第一卷 尘世剑仙 第二章 惊变

晌午已过，太阳已经下了山，天边只剩下一丝微光，昏沉的暮光中，亦南星和被他召集起来的二十几个亦氏子弟，一同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屏气凝神。

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一座高高的城头，在荒凉的北疆高傲的矗立。

二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面色沉凝，手中是闪着寒光的伪神兵，全都随时准备把命豁出去。就是这样一群亡命之徒，为首的亦南星却有些格格不入。他面色苍白，身形修长，此刻反倒更像是个纤弱的读书人。

“成败在此一举，”昏暗的天色下已看不清他的脸，让年纪轻轻的他也蒙上一层神秘和沧桑的感觉，“直取中门，进去后按计划快速行动，分三路赶向王三霸住所，先杀了王三霸的立即发信号灯，行动完成后仍按三路从叔叔安排的退路撤离，明白了吗？”亦南星低沉的声音让气氛更显肃杀，众人点点头，手不自觉更握紧了些，而亦南星更是手心微微出汗，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寨门的小护卫。

“小星！出来吧！”一个浑厚的声音如闷雷般在城楼上炸响，众人都是心中一紧——王三霸的声音！

为什么会暴露？他们明明是昨夜才做的决定！

“这样杀气腾腾的，你三哥可不喜欢！”王三霸的声音，此刻在众人耳中格外刺耳，仿佛他们的谋划都是一个笑话。

下一刻城楼上出现小影的身影——她不知何时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已被扣在王三霸的身边。亦南星随时准备挥下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起来——小影是他们亦氏中少数有灵力的人，自带的暗属性已经让她多次完成了潜入，这次被派去解决门口的护卫怎么会被发现？

亦南星大脑飞速运转，难道有叛徒？强行让自己的脸色恢复风轻云淡的样子，亦南星缓缓起身，那一身灰褐色粗布衣服掩不住他身上的书卷气，更掩不住他身上天生的一股凛然寒意。

“三哥，别来无恙。”大大方方站在寨上弓箭的寒光之下，亦南星向着王三霸微微躬身。王三霸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对亦南星这不以为然的姿态冷哼一声，也不做声，就用他那如鹰隼般阴沉锐利的眼神盯着亦南星。

“三哥，为何事抓了小影？”亦南星依旧淡淡的问着，就像这谋杀的活动不是他策划的一般。

王三霸终于是忍不住了：“亦南星，别装傻了！你们谋划的事我都知道了，就凭你们这些连刀都不会握的家伙也想杀我！我王三霸在北疆争霸二十几年，还能阴沟里翻了船？！叫土坡后面你的人全都出来，不然我就放箭了！”

亦南星心中冷笑一声，北疆未乱时四处流窜的一个落草强盗，也好意思用“争霸”二字。不过是靠着阴险狠毒，趁着这乱世，才混出今天这副让人作呕的嘴脸。脸上依旧挂着冰冷的神色，亦南星缓缓开口：“三哥定是听了哪个小人的谗言，误会了我等兄弟今日来的意思。三哥，那小人可曾告诉您，我们手中握着一批上好的刀剑？”

其实是不是出了叛徒，一试便知。昨夜才公开计划，交代清楚各色事务后，今天傍晚便到了寨门之下，王三霸恰好守株待兔，真有这么巧？

“为了杀我，偷偷克扣下精铁铸造而成的利器，你还好意思再说？”

果然是有人泄露消息......

“滑天下之大稽！”亦南星不退反进：“三哥，我今日就让您看看，我带来的上品刀剑是不是克扣下点精铁就能打造出来的！”说着，亦南星挥了挥左手，只竖了一个食指；右手背在身后却是五指张开摇了摇，随即右手又变作手刀状狠狠向下切了一下。

这些在外人眼中不明所以的手势，亦南星的身后自然有人能够看懂。

果然，队中亦尘云立即会意：

“一队拿着全部刀剑出去待在南星后面，注意避过弓箭射程。出去后表情全都愤懑一点，别多说话。还有，谁不遵守命令做出不正常的反应，不管暴不暴露，先把他干掉再说！最后一条二队三队同样适用，上！”

亦尘云知道，亦南星肯定是要祸水东引，颠倒黑白了，他的任务就是恐吓住那个叛徒让他不敢冒头戳穿。边上的都不是傻子，大家经过亦尘云的说明，也渐渐明白一定是内部出了奸细，一个个都屏气凝神，不断紧张的环顾着周围。

亦南星见身后一队已经列好，一个人背着三柄兵器，点了点头，继续转向王三霸说到：“三哥，您见过暗杀行动一个人背上三柄刀剑的吗？”说着，亦南星随手拎了一把上好宝刀向着寨门走去。

“三哥，我一个人上去，给您看看这刀的成色。”

王三霸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将寨门放了下来。亦南星神完气足的缓步进了寨子，登上前门楼，将刀双手奉给王三霸，刀锋朝向了自己。

王三霸拿了刀，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就挥舞了两下。然后便大叫到：“刘崇喜，把我的佩刀拿来！”

亦南星看了看被驱使的那个中年人——一身黑色长袍，面沉如水但出奇的让人感受不到恶意。他静静的把王三霸的佩刀递上，又缓缓退到后面，动作利落，一语不发，面色平静。亦南星知道，这个刘崇喜便是王三霸的最大的谋士。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刘崇喜也是他未来最大的敌人……

亦南星把目光收回，看着王三霸试刀——土黄色灵力运转，两把宝刀都附上了神光，但新刀因为没有认主，颜色要淡些。

王三霸竟是直接两刀相击，“叮”得一声脆响，两把刀都被崩出一个豁口。王三霸看到这个结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整个人都兴奋了。他的宝刀跟着他已经有了些年份，是全寨最好的刀，如果下面那二十多柄刀剑全在这个层次，那……

亦南星在王三霸要伸出手来拎他领口前率先开口：“三哥，这是我们用点剩下的精铁就能打造成的吗？”王三霸正要回应，他的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沙哑虚弱，却能让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如果亦氏九铸之法没有失传的话，还是有可能的。”

亦南星眼皮跳了跳，而后缓缓转向声音的来源——刘崇喜。

“亦氏九铸之法在二十年前就失传了。”亦南星平静道，但此刻他的心中却是掀起了万丈波澜！

这亦氏九铸，连亦氏族人都大多以为失传了——他隐隐感觉，刘崇喜绝不是无的放矢，这个人也绝不简单……

王三霸瞪了瞪刘崇喜，对于他打断自己说话显得十分不满，甚至丝毫都不在亦南星一个外人面前隐藏。

亦南星眯了眯眼，心中会意——二人关系并不是水泼不进，于是暗暗松了口气。

“不是克扣精铁铸成，你们的刀剑从何而来？”王三霸质问道。

亦南星早有准备，娓娓道来：“一个月前我们发现了一个古亦氏的小藏兵所，这批神器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年份了。刘士确实有眼光，这刀剑，是用已失传的亦氏九铸之法铸造而成。而对于刘士的疑问，就算我们还掌握着亦氏九铸，以这批刀剑的数量，靠克扣也要打造积累二十年以上，那时亦某还未生于这世上。”

亦氏世代善铸器，早些时候更是唯一能铸造出神器的家族。但后来诸多变故，逐渐衰落，族中引以为傲的九铸之法也不再可见。现在的亦姓人，都称铸法还未失传时的祖先为“古亦氏”。

亦南星话中的意思也很明显了——我还没出生，这暗杀不可能是我还在娘胎里就开始谋划的吧。

“我们发现这一批先人的宝藏后，反而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三哥您应该知道，这周围不止您这一方诸侯，虽然我们在您的辖区，但也不能保证是否有其他歹人见财生贪念，让亦村变成是非之地。所以我们选择了保密，精心准备后想用最隐秘的方式将刀剑送给您。”

说是“诸侯”，其实就是几股有势力的流寇，各自圈了地盘为非作歹。

王三霸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又问道：“那你们为何不派人向我禀告，我亲自去取。”

亦南星佯装惨笑：“这个时候，谁还信得过谁啊。万一派来的人像这次的小人一样把我们说成反贼，引您过来屠尽亦氏，然后他独占功劳，我们又能如何？”

“你这是在说我嗜杀无道吗？”王三霸看着亦南星，目光不善，冷笑连连。

“我只是在慨叹亦氏的内乱衰亡……”亦南星静静地说着，神色平静。

“那这个女人你怎么说？”王三霸把小影推了出来，小影被绑得紧紧的，连嘴都被塞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还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眼里噙着泪，楚楚可怜的样子看得亦南星心中一痛，胸中猛地燃起一股怒火。但一切的感情表现出来之后只是亦南星万年不变冷如寒霜的脸，和背在身后微微握起的右手。

“还请三哥海涵，我们不知道行情，所以想让小影摸进城里看看，心里有个数。”

王三霸嘲讽的笑了起来：“南星，你们还想和我讲条件不成？”

“三哥，我们的生活确实难以为继了……”

王三霸还是那一副坏笑的表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丫头我……”

“三哥，影子没偷什么东西吧？”不用王三霸说完，亦南星就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影子放在整个北疆也是少有的美人胚子，他立马打断了王三霸的话头。

王三霸疑惑的看着亦南星，亦南星解释道：“小影怀了我的孩子，却没有足够的粮食，我怕她一糊涂干出什么傻事，偷了寨里什么东西。”

王三霸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冷哼一声：“什么？怀孕啦？”

亦南星点点头：“村里人都知道，我那夜醉了酒，宿在小影那，小影已与我订婚了。”说着，亦南星望了望影子，眼中罕见的有一抹柔情表露，不知是真是假。

影子自然是听到了，她整个人仿佛被电击了一般僵在那里，片刻后缓过来眼泪却流的更快了，但从眼睛看却又像是在笑，对着南星一个人。

亦南星也被眼前这娇小的女孩梨花带雨的样子惊艳到了——他知道小影喜欢他，但他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小影。

哪个男人会让自己心爱的女人跟着自己做最危险的事情，甚至让她去做前锋？自己，只是在利用小影吧？看着她，亦南星第一次无法直视一个人，却还是强撑着对她点了点头，想让她镇定下来。

父仇未报，亦氏未兴，村人还全部都在水深火热之中，亦南星不知道的是，他甚至都谈不上喜欢他自己……

亦南星用这样的说辞是因为他知道王三霸虽残暴无道，贪婪善妒，却极好面子，总是想摆脱自己流寇的本质，做一个真的土皇帝。这种强抢民妻，甚至强抢一个怀着孩子的母亲的事，他不可能在明面上做，这样说，最起码能暂时保住影子。

“你媳妇都怀孕了你还让她来打探消息，简直是禽兽，滚，都滚！”王三霸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边上的人也开始给小影松绑。

“那这批刀剑的报酬……”

“兵器留下，人滚，听不懂？”

“可是……”

“老子的兄弟因为你这破事多干了多少活？你还想要报酬？我们没找你们麻烦就不错了！”亦南星心中冰寒一片——这就是王三霸啊，就算把上好的刀剑送过来，你依旧无法从他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近二十年了！亦氏衰落后，竟已被这个混蛋压迫了近二十年！

这批刀剑其实就是亦氏二十年的辛苦经营得到的结晶，却在他亦南星的手里毁于一旦！

亦南星深吸口气——来日方长，这次留下了亦氏的人，将来就还会有亦氏的器！只要有顶级的材料，能铸造出真正的神器，他日定手刃王三霸！

掩藏心情，亦南星依旧表现的很顺从：“那多谢三哥了，麻烦各位兄弟。”他扶着小影，向着众人点了点头，“亦某告辞。”

“先等等吧，小星。不如在你三哥这里住一段时间如何？”刘崇喜沙哑的声音不适时的响起，再怎么不惹人讨厌现在也阻止不了亦南星对他的厌恶了。亦南星看了看小影，作出为难的样子。而王三霸也皱了皱眉。

刘崇喜先是在王三霸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又转向亦南星：“小影姑娘让你的村人送回去就好，不用担心。怎么，不给三哥一个面子？”

“刘士既已开口，那我留下便是。”刘崇喜处处强调王三霸的存在感，表示自己无心相争，亦南星就偏偏不如他的意，只说自己是按刘崇喜的意思留下。

果然，王三霸瞥了眼刘崇喜，面有不喜，但还是沉住了气：“那就这样了！小星，叫你的人回去乖乖给我打铁铸剑，其他的事你就听刘崇喜的。崇喜，这事你全权负责，其他事暂时就不要管了！”王三霸都不看刘崇喜一眼，便自顾自走了——哼，借机架空你军师之职，谅你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刘崇喜对着王三霸走远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用他那沙哑却总是不惹人厌的声音招呼着亦南星：“走吧，小星。去寨子玩玩，夜晚请你喝茶。”

谁都没注意到，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时，跟着一起入了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