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一个人的一生不可能只经历一段感情，也很难只爱过一个人。

和你青梅竹马的人不一定能和你结婚生子。

和你两情相悦的人不一定能最后和你在一起。

和你相濡以沫的人也可能反目成为仇人。

为你付出所有的人你又未必会珍惜。

你珍惜的人又未必会陪你到老一生一世。

更何况饱经风霜，生生世世的颠沛流离，谁能痴心不悔，永生永世守候那一份缥缈的眷恋。

缘起缘灭，情深几许，若有这么一个人，是不是该珍惜？

前世今生，错过了谁的柔情，欠下了谁的痴心，宿命轮回，再相遇时此情依旧，此心依旧，然而天意渺渺，命运的齿轮不知去往何方，未来的路不知何去何从，是不是还能为她遮挡一世的风雨，他不知道，他不敢想象。

因为命运只是强者摆弄的玩具。

……

雷霆在轰鸣，暴雨在倾泻，黑暗的夜里，泥泞的路上，一个怀揣婴儿的女人在踉跄前行。

风在呼啸，雨在呼啸，她身上的血染红了衣裳。

长途跋涉，屡经战斗，她的力气已经消耗殆尽。

荒凉的山间，她倒在了一座柴扉小院之外，扑通一声，雨夜中无人听到。

天亮的时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披着蓑衣跑到了院子里戏水，她发现了他们。

娘亲，娘亲，有人受伤了，你快来救救他们。

女主人把他们救到了屋里，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丝毫感情。

未过几天，女人的伤势好了，女主人赶他们离开。

小女孩知道了他们的情况，他们已无家可归。

她很喜欢那个襁褓中的小男孩，她希望他们留下。

她再三恳求，娘亲答应了，他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春花秋月带走了时光，夏蝉冬雪点缀了流年。

儿时的记忆多么无邪，纯真的像是天上的白云。

他们渐渐长大，渐渐懂事。

他们跟着各自的娘亲学得了一身本事。

当婴儿成为了少年，当女孩成为了少女，他们长成了一道风景。

他们不知道噩梦缠绕着两位母亲，他们不知道往事终将被掀开。

十几年的担惊受怕到了尽头，十几年的安稳生活彻底终结。

黑色的夜，暴雨淋湿的夜，两伙行走在黑暗中的人闯了进来。

刀剑伴随着鲜血在飘荡，凄厉的嘶吼被狂风和暴雨吞噬。

他们的娘亲倒在了血泊中，刽子手的魔爪伸向了他们。

死亡的阴影将他们笼罩，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

好在一个路过的女人救了他们，从此成为了他们的师尊。

他们拜在了女人门下，知晓了她的来历，一位强大仁慈的女性。

他们的天资极高，在师尊的教导下一日千里，凌绝同代。

可是他们忘不了黑色夜，鲜红的血，仇恨在岁月里疯狂蔓延。

他们还是踏上了复仇的路，成为了黑暗中的死神。

他们大杀四方，所向披靡，他们剑锋所向，无人能敌。

终于，他们见到了那只幕后黑手，魔族的尊主。

出乎意料，他没有动手，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当年他争权夺利，局势危急，随时都会陷入生死危机。

他为了保护妻女，让他们隐居在一处偏僻的山间。

一晃多年过去，他的地位始终岌岌可危，从不敢去找自己的妻女。

后来魔族和各大圣地交战，他得到了关于敌人的线索。

他派人去擒拿敌人的妻子和儿子。

敌人派人去擒拿他的妻子和女儿。

势不两立的双方，同时误杀了对方的人质，留下一对儿女。

仇恨造成了劫难，仇恨夺去了两人的妻子，仇恨越积越深。

命运的拨弄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尊主的脸上写满了悲伤。

泪水沾湿了少女的容颜，如同凋谢的花朵。

她看着一起长大的少年，深情和仇恨贯穿。

与你之情已成过往，一刀两断互不相伤。

少年脸上无声沉默，从此天涯再不来往。

岁月无情，流年偷换。

少女已是魔族圣女，少年问道志比天高。

世间多少杀戮纷争，人生几回生死徘徊。

他们经历了很多事，他们遇到过很多人。

可是任凭岁月匆匆，可是任凭天涯海角。

谁曾放下流年往事，谁能忘记暮暮朝朝。

命运的牵引，内心的羁绊，他们再次回到了昔日的家里。

相顾无言，泪水成行。

你可知晓，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你可知晓，一梦浮生，千人万人，终不似，少年人。

你可知晓，山长水阔，思卿遥遥，情天不老。

你可知晓，天长地远，百转千回，一片心，只为卿。

仇恨是一道隔断相思的高墙，无法跨越的深渊。

即便两情相悦，纵使情深似海，他们之间也只能是一次拥抱。

但命运已经交织，故事还不曾结束。

当神明之手开始掠夺世间的生命，当连天战火淹没了千疮百孔的人间。

芸芸众生在无尽恐惧中拼命挣扎，不屈的灵魂走上了一往无前的抗争。

他仗剑纵横天地间，他热血洒落无怨言。

他的实力虽强却回天乏力，他的身体如风中落叶在飘零。

她挺身而出，将他救了回去。

她以魔族之血为他续命，她以生命之精为他疗伤。

天道好轮回，一命以偿一命。

他活了过来，她苍颜白发，至死无悔。

她的尸体被一个女人带走了。

从此行踪成谜，生死不知，从此天涯望断，不见归人。

他的灵魂被她带走了，随她离去了，余生唯有两个信念。

将她寻回，诛杀恶首。

那怕前路茫茫，他必将再次启程。

这是姜易的师姐，魔嬑。

……

神明灭世，世间留下了一片废墟。

多少圣地覆灭，多少王朝消失，多少生灵化为了飞灰。

举目千疮百孔的大地，连尸体都没有剩下几具。

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活了下来，她在废墟里翻找着食物。

她摸他了一具温暖的身体，她看到了一个活着的小男孩。

他的半截身体都被土石掩埋，可是他还活着。

她眨了眨眼睛，小脸上露出了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救救我，姐姐救救我。

小女孩用双手把他刨了出来。

从此以后，他成了女孩的小跟班。

他们在孤独的天地间流浪，他们整日里为了找吃的奔忙。

这个渺无人烟的世界，连乞丐都没能剩下几个。

她爬到树上摘果子，她跑到溪边捉游鱼。

她走在山间找野菜，她趴在废墟找衣裳。

她找到的一切都分给他，他说以后要保护她。

山花开的那么烂漫，野草长的那么旺盛。

生命比鲜花更美，生命比野草更强。

他们一天天坚持了下来，活了下来。

他们躺在草地上看日落，他们跑在花丛中捉蝴蝶。

他们看到树上的黄蝉在喧闹，他们听到林间百鸟在唱着歌谣。

他们看到漫山遍野的花枯了，谢了，他们看到苍翠的树叶黄了，落了。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秋天走了，冬天来了。

他们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缺衣少食的日子。

但是他们很开心。

对于天真浪漫的孩子来说，也许活着就是这样。

起风了，天阴了，下雪了。

她生病了，饥寒交迫的折磨，她的身体那么柔弱。

他不知所措，他抱着她的哭泣。

他背着她上路了，他想去找人帮忙。

狂风在呼啸，大雪在纷飞，他幼小的身影很是倔强。

他不懂别的，他只知道这是他最近的人，他要她活着。

风吹的那么冷，雪下的那么大。

他的半截小腿都埋在了雪中，身后是一串深深的脚印。

他终于找到了一户人家，屋里子亮着火光。

多么温暖的火光，隔着门扉都让人暖和。

他拍着门呼喊，他用力的呼喊。

屋里走出了一个男人，慈眉善目的男人。

小男孩求他救救她，男人摇头。

这世道连自己都养不活，谁还顾得上别人。

他跪了下去，膝盖埋入雪中。

他抱着男人的腿，苦苦的央求。

男人一脚踹开了他，滚吧！滚吧！

泪水从来都很廉价，他停止了哭泣，他背起小女孩继续上路。

他在风雪中不知疲倦的走着，他的身体已经麻木。

易儿，姐姐是不是要死了？

姐姐，你不会死的，你救了我的命，我要还给你。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回到了自己的破旧小屋。

多么黑暗的夜，多么冰冷的夜。

那怕他已燃起了那堆柴火，他心里的火还是快要熄灭。

易儿，我们为什么还没有长大？

易儿，我要是死了，你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易儿，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埋在院子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易儿，我饿了，我们是不是没有吃的了？

他抱她在怀里，紧紧的抱着。

姐姐，没事的，我们有吃的，明天你就会好起来。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用镰刀划破了手臂。

温热的鲜血汩汩淌下，流入了她的口中。

她的脸色红润了起来，他的脸色苍白了起来。

他昏死了过去，她清醒了过来。

风雪停了，太阳照进了屋里，暖洋洋的充满了生机。

他们迎来了新的一天，生命迎来了新的转折。

一位路过的老者看到了他们，带走了他们。

他是一个好心人，为这个孤独冰冷的世界带来了暖意。

老者带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教他们读书识字修行。

男孩喜欢功法修炼，他以后要一辈子保护她。

女孩喜欢琴棋书画，她要为他弹一辈子的琴。

岁月不知愁，暗把流光偷。

他们渐渐长大，玉树临风，绝艳倾城。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们缔盟许诺，一生一世，相约白头。

可是未过多久，有人来到了老者的家中。

他看上了少年的资质，要带他走。

少年恳求来者把她也带走，来者没有答应。

少女苦苦的哀求，来者终究还是带走了他。

修行的路漫漫没有尽头，只此一别，便是无尽的等候。

等候的时间是多么漫长，暮暮朝朝，不知何时是尽头。

为了追寻他的脚步，她放下一切，苦苦修行。

她的进步超乎想象，老者已经指点不了她太多。

她终于踏上了寻找他的路，山长水阔，餐风饮露。

翻过了多少山水，走过了多少路，她找到了他。

那一天风很大，雪很大，像极了她生病的那一天。

许是今生未有缘，他已重伤不愈，生命垂危。

他躺在雪地里，鲜血染红了大地。

她再次落泪，悲痛欲绝，她无能为力。

她抱着他走在风雪里，歌声唤起了回忆。

雪漫穹天，北风怒吼。

依稀往日回首，那一次邂逅。

执我之手，雪中叩首。

风雪打湿肩头，侵入你咽喉。

春去秋来，风狂雨骤。

相伴相依无忧，你为我守候。

山河万里悠悠，不敌你倾世温柔。

向来缘浅，情长恨久。

明月清风依旧，人间却不见白头。

你走之后，孤独等候。

泪水荡起扁舟，镜里形容消瘦。

倚门远望，问君知否。

难忘相偎相守，相思化成酒。

山长水阔悠悠，与谁说半世离愁。

今宵相逢，情天依旧。

再不见月下扁舟，柳下佳偶。

风雪入喉，岁月回眸，

谁负青春年少，独留红袖。

涧边幽草，年年如旧。

故里杨柳，岁岁幽幽。

草木不知愁，尤怜我心忧。

君子心何忍，弃我不肯留……

少女抱着他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这是姜易的师姐，女娲。

……

一个诗礼簪缨之族，一个茅椽蓬牖之居，一个知书达理的少女，

一个温柔富贵之乡，一个钟鸣鼎食之家，一个贪花恋柳的少年。

一雅一俗，一静一动，他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命运却将他们牵扯到了一起。

那一年，歌舞升平；那一季，花红柳绿；那一天，晴空万里。

少女在书院教书，朴素的衣裳，惊世的容颜，仿佛整个春天都是为了衬托她的美丽。

少年在街头游荡，华丽的锦袍，奢华的排场，似乎整个城池都是为了衬托他的身份。

少女的读书声隔着院墙传了出来，少年顿时如闻天籁，停了下来。

少年一边挑逗着路上的莺莺燕燕，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倜傥，一边侧耳听着动人的读书声，清秀脸颊充满期许倾慕。

他吩咐几十个仆从将书院团团为主，准备一窥少女的芳容。

少女结束了读书，一群孩子蜂拥着出了院门，他们身后是一个穿着素雅衣裳的少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少年呆住了，这城里他爹老大他老二，为何不知世上还有如此佳人。

他大手一挥，银子铜钱哗啦啦洒了一地，孩子们笑着闹着争抢了去。

少女瞥了下他，绝美的容颜波澜不惊，灵动的双眸有些厌恶，她知道这个少年，一个沾花惹草的浮浪子弟。

少年浑如未觉，上前请问芳名，少女全然不理，回首便要离去。

少年紧跟不舍，少女越发嫌弃。

少年说我有家财亿万，良田万倾，我欲迎娶你过门，你是不是很开心。

少女说你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学无术一草包，不要睁着眼做梦。

少年毫不气馁，我诚心向明月，此情天地昭昭，若得佳人青睐，必定痛改前非。

少女并不相信，你若真有悔意，我当拭目以待，你若精诚所至，我必金石为开。

少年听闻此言，心中自是不甘，他回家带来了聘礼，金银珠宝堆积如山，八十辆马车累的气喘吁吁。

少女心高气傲，岂为外物所动，她皱着眉头关上门，毫不理睬，那怕金银珠宝晃瞎围观之人的眼睛。

少年势大财大，并未仗势欺人，也许正是如此，少女才有之前所言，望他浪子回头。

少年没有放弃，每日书院等候，每日门前等候，他的虔诚让人心动，少女还是不理——良人自当配良偶，不随飞花逐水流，待你诵遍万卷书，愿共携手到白头。

少年知她心如磐石，狠心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