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刺骨的寒意侵袭，渗透全身的脏腑经脉，姜易自沉沉黑暗中缓缓醒来，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女子，一个穿着白衣像是被冰封了千年的女子。

“你看到了吗？”

冰媛睁开了双眸，素手抚摸了下他的脸，一滴泪水滑落，瞬间凝成了冰。

“我看到了，亦真亦幻，难辨真伪。”

“千秋岁月一梦中，当梦境绵延太久，谁还能分得清是真是幻，此处是今古交汇之地，可惜世人愚昧，并不知晓。”冰媛一声长叹，两人周围的万载寒冰倏然炸开，他们的面前是一道流光溢彩的法则屏障，阻断了八荒大陆和神荒大陆。

“我要回去！”

姜易的神色很坚定，因为他更相信此刻的真实，他要回到曾经的瑶天圣境，去寻找师尊的踪影。

“无论你回到千年之前，亦或是走入梦境中的未来，一切终将重合。”冰媛似是怕他听不懂，又解释道：“过去和未来都已发生，当你步入过去，一切只是重新开始。”

“也许我就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来，若是我从此刻进去，那梦境中的我将会如何？”

“一切都将重合，你会寻到失去的记忆，知晓过去的一切，至于未来，一切依然未知。”

“如今这个世界，无论过去，亦或现在，他们是真实的吗？”

姜易陡然发问，就如同冰媛所说，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无论八荒大陆还是神荒大陆，整个世界好像都是一场梦境。

“我也不知，或许我们都处在他人的梦境之中，但是我的嗅觉和触觉让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温度，我相信一切都是真实的。”

“真实也可能已经发生，我走不进未来，只能前往过去寻找根由！”姜易沉吟了下，又叹道：“也许现在才是真正的未来。”

“若是过去发生了改变，那现在的你我会怎样？是否会发生改变？”

冰媛沉默了良久，摇头道：“规则亘古恒定，无论多少因果，命运终将把我们拨回正轨，除非你打破了规则！”

“她们呢？”

姜易问的是王欣妤和秦亦非，两人已不知被风雪吹到了何处，而这里毕竟是冰媛长眠之地，她修为高深，即便处在沉睡之中，也远比姜易了解的多。

“进入了八荒大陆。”

“我要走了，你呢？”

姜易没有喊出师姐两个字，即便他在似真似幻的梦境中多次喊过，可现在始终喊不出口。

“我要接续曾经的命运，直到手刃所有仇人！”冰媛绝美的容颜冰冷至极，她停顿了下，又提醒道：“此处有数之不尽的时空脉络，你要去往何时？”

“那时候我十五岁左右，至于到现在究竟有多久，我也不清楚。”

姜易一阵头大，他记得小丫头说过，发现自己的时候好像过去了数万年，可是他自己感觉仅仅昏迷了不久。

“你的身上弥漫着生机和死气，我亦无法察觉你的真正情况，一切便交给命运吧！”

冰媛素手轻挥，眼前的法则屏障倏然撕开了一道裂缝，姜易抚摸了下她的秀发，轻轻念了一声“保重”，随后踏入了八荒大陆。

……

当自身踏入了梦中，当梦境和现实重合，究竟是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姜易不得而知，可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落在了瑶天圣境，熟悉的房间，冷月阁。

纷繁的记忆如同潮水涌来，强盛的力量充斥着全身，他的修为处在了天尊境绝颠，可是真正实力远胜同阶高手无数倍，至于究竟强到了何等境地唯有实战才能知晓。

根据记忆中的线索，他知晓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她有十二个师姐。

比如现在的瑶天圣境依然处在天荒大陆，甚至堪称整个八荒之中最强的圣地。

比如他现在所处的时间应该过去了很久，自己埋身瑶天山，却还未被王欣妤兄妹发现。

比如说八荒大陆和神荒大陆之间的法则屏障，那不仅是空间的阻隔，更是时间的错位，也正是如此，所以他自矿场苏醒之后实则已过去了许久许久。

那么他如今在瑶天山是否能在瑶天山寻到昔日的自己呢？

一念至此，他的神念散开，根据王欣妤的描述开始仔细寻找当日的线索。

他找到了，那里只有一个土坑，昔日葬下他的土坑。

他又查看起了关于师尊的线索，很诧异，师尊帝婠整个人就仿佛消失了一般，一片空白。

瑶天圣境如今的掌教名唤帝姬，她也是自己的师尊，而且和之前的师尊帝婠长的一模一样，连神韵气质都毫无差别，她们之间是不是存在什么关系呢？

既然是时间的错位，那么他下次离开八荒大陆，然后再回来，是否会出现在另一个时间点呢？比如说有没有可能回到瑶天山大战之前，或者是大战刚刚结束不久。

姜易很想去尝试下，因为现在的他总感觉和这个世界很疏远，即便是脑海中多了很多记忆，却依旧少了一种亲切感。

他的修为虽说没有超越天尊境，却已有足够的力量来打破两座大陆之间的法则屏障。

沉思之际，冷月阁中走入了一位雍容华贵的绝世佳人。

她是帝姬，姜易如今的师尊，她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好像世间的任何事都无法让她心动。

“易儿，你回来了！”

语气是肯定的，就像是久别重逢的问候，让姜易心中暗暗吃惊，这位师尊似乎知道什么。

“我回来了，不知是幻是真？”

姜易直视着帝姬的双瞳，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你之所见所闻，已成定势，此为真；你之所见所历，正在改变，此亦为真。”帝姬停顿了下，接着道：“然而规则早已锁定了一切，你若顺势而为，则可能变为幻，唯有将其彻底打破，才是真。”

“我不懂！”

姜易的眉头紧锁，想到了冰媛不久之前说过的话，可他的心里却越发迷糊了。

“哪里也不必去了，你的命运早已写好，每一次的时间更迭都无非在重复过往，你要做的就是彻底改变，改变这天，改变这地，改变这宇宙，改变这大道，改变世间世外的一切。”

“那师尊如何知晓我现在不是在重复过往呢？或许这一切也已发生，那我所做的一切岂不还是徒劳无功！”

“因为我是你的师尊。”

帝姬的一句话让姜易哑口无言，你是师尊你说的就对？

“你在质疑为师吗？”帝姬的蛾眉微微挑了下，却并无生气的样子，当然，她向来面沉如水，即便是真的生气也很少表现出来。

“弟子只是很困惑，充满了无尽的疑惑！”姜易没有畏惧，他紧接着又问道：“我的师尊帝婠去了哪里？她在我的记忆中还停留在许久之前！”

帝姬的神色动了动，眼神突然变的很复杂，沉默半晌，她反问道：“你很想见她吗？”

“我很想见她，在我多年的记忆之中，她是我最亲近的人！”

“如果她死了呢？”

“我会为她报仇！不管是谁！她都一定会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姜易冷冷的盯着帝姬，身上忽然爆发出了冲天的杀意，他的记忆中确实多了很多东西，然而最深的过往依旧停留在师尊陪伴的日子。

“她并未死去，不过你现在还见不到她。”帝姬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美眸眺望着远方，眼神深邃而沧桑，仿佛望穿了古今岁月。

“她在何处？我何时可以见到她？”姜易紧追不舍的发问，这也是他执意要回到八荒大陆的目的。

“她在仙陵，你何时认为自己拥有了见她的实力，随时可以去。”

此言一出，姜易瞬间怔住了，仙陵，他虽未去过，却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八荒大陆最神秘最可怕的禁地，其来历之久远无法追溯，世间天尊境高手，那怕昔日那些超越了天尊境的存在也没有资格进去。

甚至有传说，那里葬下了世外真仙，故而得名仙陵。

“终有一天我会踏入那里，亲自将师尊接回来！”

姜易淡然一笑，声音很平静，这是他自信的表现，每当此时，他便已经了极大的毅力和把握。

“我师姐呢？我说的是沈清雪，为何我也失去了关于她的记忆。”

“她已坠入了黑暗。”

“黑暗？怎么回事？”

“身死而魂入幽冥。”

“她是怎么死的？我要救她出来！”

“待你实力足够之后方可知晓，如今你踏入幽冥，徒然送死而已。”

“你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有很多。此番我回来之后，修为实力突然攀升了许多，若是我现在离开八荒大陆，然后重新回来，出现在数十数百年之后，我的实力是否会更强？”

“你每融合一次记忆，实力皆会增长许多，不过越是如此，你将越是失败。”

“为何？”

“很简单，因为你走的还是昔日旧路，掌握的还是昔日旧法，觉醒的还是昔日之道，这本来就是一条失败之路，重复过往，万劫不复！”

“那我知晓了未来，岂不是可以改变现在？”姜易疑问，他即便是修炼了旧法，依旧可以在融合了记忆之后做出改变。

“当一个人身患重病，明知自己必死之时，他还如何调养自己之身体，如何改变现在。”帝姬轻叹一声，解释道：“只要得到力量，就已身患重病，规则即是一道枷锁，融入你自生命与灵魂。”

“若是目睹了一切，重新修行，重新来过呢？我既已知晓未来，总有改变之法！”

“一切已在道之规则之中，因果会自然而然修正你之未来，唯有自己不知，天地方可不知，唯有自身强大，方可打破规则，斩断那条牵引你走向因果定数之丝线。”

“所以说，无论我怎么做，命运终究会指引我前行，牵引我前行！”

“不！我已踏出了一条崭新之路，超大道之外，越诸法之外，你亦可挣脱樊笼。”

“我明白了。我还想知道为何世人都将我视为罪人？”

“宇外有无上禁忌存在，凡人颂其真名则有感，可于世外窥视诸天万界。你既是这种人，不过并非颂你之名，而是念你之号，诉你之罪。”

帝姬并未直接告诉姜易原因，但他知道了其中的意思，现在还不到他应该知晓的时机。

待到帝姬离开之后，姜易静静的思索了起来，师尊说了许多，一切的关键就是要打破常规，做出改变。

他想到了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那幅画，莫非那也是命运之中固有的安排？他隐隐中感觉又不像是。

不过想到此处他便越发的谨慎。

姜易现在准备去见下自己的诸位师姐，她们居住的地方叫做风华阁。

记忆中她的十二位师姐分别叫做：神媂，仙媓，魔嬑，帝嬛，天媱，玄婷，冰媛，舞嫙，瑩嫇，琼婉，碧姮，女娲，她们每一人都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往。

风华阁处在瑶天山的主峰，距离姜易的冷月阁不远，这里共有十二座小楼，古朴精致的建筑萦绕在云雾之中，仿若缥缈虚幻的仙阙神阁。

庭院中翠竹摇曳，群花绽放，还养着一池的金色鲤鱼，环境很是优雅。

不仅如此，伫立在风华阁外，姜易恍惚间有一种感觉，这风华阁的周围似乎萦绕着一层神秘的秩序法则，隐藏了什么非同一般的秘密。

姜易踏入了风华阁，他在看到第一位丽人之时，神色间已然大吃一惊。

“小师弟，你那是什么眼神？看到鬼了吗！”

一位穿着绿色长裙的大美人赏了他一个暴栗，美眸里很是不满的样子。

“师姐，怎么称呼？”姜易试探的问了一句。

“你脑袋坏了吗！连你九师姐都不认识了！”大美人越发不满意了，一把揪着他的耳朵，冷哼道：“你是不是跟我装傻呢！”

“师姐，你能先放手吗？”姜易一边发问，一边抓住佳人的柔荑，尴尬道：“师姐，你是碧姮师姐？”

“大姐，二姐、诸位姐妹，你们快过来！出事了！我们的师弟脑子有问题了！”

“映霞，你能消停会儿吗！整日里叽叽喳喳，你是喜鹊还是乌鸦！”

一道调侃的声音响起，接着风华阁的一众大美人全都围拢了过来，充斥着审视的目光道：“小师弟怎么了？”

姜易看着眼前一群佳人，终于有所醒悟的轻笑道：“我没事，和师姐闹着玩呢！”

“你说什么！你在戏弄姑奶奶！”

“映霞姐，我没有戏弄你，刚才只是看错了！”

姜易无奈的找了个借口，他之所以吃惊，是因为眼前的十二位大美人并不是他记忆中的舞嫙等人，而是曾经来挑战瑶天圣境的十二位太阴神女。

然而姜易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心中寻思，莫非这就是师尊所说的改变？或者自己在回到八荒大陆之前所看到一切并不是真的。

“易儿，你不是我们曾经的师弟了。”

神女赋蹙眉，这大美人的神念确实敏锐骇人，一眼便看出了姜易的变化，

“诸位师姐也不是我记忆中的师姐。”

“那并不重要，现在我们才是你的师姐，大家都过来吧。”神女赋淡淡的说了一句，领着姜易和众女踏入了自己的神女楼。

神女赋是十二位太阴神女中的大姐，她一边给姜易沏茶，一边说出了许多秘辛。

她们姐妹的真正身份即是威震苍宇的帝族之后，体内还流淌着神族血脉。

多年之前她们就已来到了八荒大陆，与姜易的十二位师姐进行了一场大对决。

决斗之前，双方做了一个约定，倘若她们战败，就需要和姜易的师姐互换身份，留在八荒大陆；倘若她们取胜，就需要众女帮她们做一件事。

决斗的结果可想而知，最后她们战败了，于是姜易的诸位师姐便代替她们去往了天外之地的神族。

“你们当初为何要来八荒大陆？又想要师姐为你们做什么事呢？”

“奉神族法谕，巡视诸天，当然，这只是我们自己找的借口。”

神女赋略作停顿，怅然道：“神族之中等级森严，我等父君仙逝之后，便有神族大人物欲纳我姐妹诸人为妾室，我等自然不愿，故而才寻了个借口来到了八荒大陆，我们的条件就是要让你的诸位师姐代替我们下嫁神族那位大人物。”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的诸位师姐恰好要潜入神族，你们恰好想留在八荒大陆，所以无论你们姐妹是胜是败都有好处。”

姜易点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却还是不解道：“此事难道没有其他人知晓吗？为何我的记忆中全无半点印象？”

“事情难就难在此处，若无匪夷所思之手段，别说是瞒过神族那些大人物，便是这八荒大陆恐怕都会人尽皆知。”

“不错！故而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此事如今连我等也不清楚，因为一旦我们离开了风华阁，瞬间便会成为你的师姐。”流纨素插了一句，若有所思道：“我想这并非你的师尊所能办到，瑶天圣境背后应该还有一位大人物！”

“嗯，这位大人物当真了得！她连天地规则，无上大道都可以欺瞒，确实强到了无法揣测！”

“你们知道诸位师姐去神族所为何事吗？”

姜易想起了舞嫙和冰媛，她们如今都出现在了神荒大陆，那么如此说来，诸位师姐要做之事很可能是失败了。

“那我们就不知了。”神女赋摇了摇头，旋即浅笑道：“小师弟，不知你身上发生了何事，不过你切记离开了风华阁，我们都是的师姐。”

“此事我明白！”姜易抿了一口茶，顿觉清香扑鼻，回味无穷，他接着又好奇道：“我看诸位师姐修为极高，深不可测，不知到了何等境地。”

一众太阴神女当即又为姜易讲解了起来。

如今天地法则剧变，已和姜易离开八荒大陆之时截然不同。

若是按照亘古流转的规则来划分，天尊境之上为太上三境，分别是真道境，归元境，太上境。

太上三境之后为三天境，分别是成天境，中天境，玄天境。

渡过三天境之后便可成就圣境，届时放眼诸天亦可称之为实力不弱的强者。

不过帝姬打破了固有的天地法则，独创了一条与众不同的修行之路，在天尊境之上，名之曰问道三境，分别是问道境，成道境，斩道境。

这是三个极为漫长的修行境界，渡过之后便可直达圣境，而且实力远比寻常的圣境高手要强上太多。

帝姬当前便已处在了圣境之巅，诸位太阴神女亦在此境，她们深知早已放弃了原来的修行之路，改修了帝姬所创之路。

姜易从众女身上了解了许多情况，回到冷月阁之后开始专心修炼，试图去走帝姬开创的圣境之路，同时，他准备突破问道境之后下山去寻找下王欣妤和秦亦菲的踪迹。

尤其是王欣妤那个小丫头，不管怎么说也是他把人家给骗来的，必须保证小丫头的安全。

而且他很清楚，无论过去如何，现在如何，他若想改变未来，寻找遗失的一切，就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打破所有的规则和禁锢。

三天之后，姜易已经触及到了问道境的门槛，只需临门一脚便可跨过去。

只是就在今日，一辆奢华而庞大的辇车自天穹之上疾驰而来，最后停在了瑶天圣境的上方。

流光溢彩的辇车弥漫着浩瀚的威压，笼罩在天地之间，整个瑶天圣境的弟子全都被惊动了。

姜易自然也不例外，他和神女赋等诸位师姐越众而出，来到了紫宸殿外的广场，在他仰首望向御空之时，脸色忽然起了奇怪的变化。

十二只夫诸驾车，通体雪白，脚踏蓝色神光。

这幅画面他太熟悉了，不久之前才刚刚见过，因为那是他在梦境或是幻境之中看到的太阴神女的辇车。

此时此刻，姜易的内心和脑海几乎完全被纷繁杂乱的情绪给填满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切不是应该已经发生了吗！究竟他经历的是虚幻？还是说眼前的一切只是历史的重演？

如果说是虚幻，他的口中几乎还能回味起三日前的茶香。

而且十二位太阴神女就在身边，不！准确的说她们和姜易在梦境中看到的舞嫙等诸位师姐一模一样。

如果说是历史重演，那么辇车中走出的应该是真正的太阴神女，而他身边的众女应该才是真正的师姐。

“我等不愿以大欺小，此战诸位诸位若肯认输，可免性命之忧。”

辇车中传出的声音让姜易浑身发寒，几欲疯狂！

他是谁？他在干嘛？这天地，这众生，这世间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他自己究竟是真是假？亦或，他只是一个害了癫狂妄想之症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