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种下一颗种子

深夜又是大雨，工地的看门大爷早就已经睡了。

被一阵汽车喇叭声吵醒的时候，看门大爷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看到那辆熟悉的白色赛欧后，大爷忽地满脸堆笑，打开通行杆，探出窗户，高声道：“陈总啊，这么晚咋还来了呢？又是加班啊？”

陈玄摇下车窗，笑着丢出一根好烟，不偏不倚地落在大爷左手中。

“雨太大，有些不放心在运行的设备，所以过来看看。”

那大爷左手接了烟，含在嘴里，右手的袖管却是空荡荡的，右臂竟是齐根而断了。他看着陈玄，笑眯眯地点着了烟。

大爷早些年外出打工的时候，也是个手脚完好、身强力壮的汉子，后来不小心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右手在事故中被运行的机器切断了，虽然老板赔了一笔钱，可落下了残疾，重体力活终究是干不了了，家里那婆娘也因为这原因嫌弃他而离开了他，好不容易在家里某个当大官的亲戚的安排下，找了个来水厂看大门的工作。

因为残疾的关系，大爷的脾气十分古怪。工作虽然一丝不苟，不过谁的面子都不给，哪个领导来了都得要按规矩登记好了才让进门。这十来年看大门的功夫，海州市里几个来水厂视察的大领导的车基本都被他拦下过，搞得水厂的业主、监理、土建都十分尴尬，要不是那天副市长当众表扬了他一番，说他工作认真负责，国家重点安全保护单位就需要这样的门卫，业主和土建的老板早就把他赶走了，而且事后一打听，这老头居然和副市长还有些亲戚关系……

唯独对陈玄，大爷是一万个满意。

且不说陈玄每次进出门都给他丢根好烟，难得的是还经常带些酒和熟食，在深夜下班时停在门口，进来和大爷聊聊天，问问这些年来工地上的情况。

虽然也就是闲聊嘛，不过谁会有空跟一个残疾的糟老头子聊天呢？大爷一个人孤独了这么多年，遇到了陈玄一下子打开了心扉，将这些年来的事情借着酒劲全都吐了出来。

虽然陈玄的问题很古怪，比如经常问那片废置了十来年的工地上有没有什么异常之类的问题。

“总觉得陈总您很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啊！”大爷不止一次这么想过，不过想来想去也就算了，人生过了大半，什么人没见过，人有相似，也许只是相似吧？

看着开进工地的那辆白色轿车，大爷摇了摇头，回屋子抽烟去了。

……

“他比十六年前老了很多。”陈玄坐在小白驾驶室内，忽地说道：“那时候我刚来水厂工地，看门的就是他，那时候真是不好相处啊，卡车白天市里限行，只能晚上进来，他说什么都不开门，一定要我们找业主来确认。大半夜的，我那会儿给谁打电话？更何况还要让业主亲自来工地？那会儿可急死我了，差点就让豹子他们连夜去把他打一顿。”

陈玄笑笑，摇了摇头。

一晃十六年了，这个水厂都扩建到了四期工程了，这老头居然还在看大门。

“徐晓都从当时的水厂基层小员工混到了科长了，他还是原地不前。”陈玄看着窗外的大雨，又想了想，道：“我本来以为徐晓应该还记得我，不过看来人是健忘的，十六年后他一点都认不出我来了。”

“都不容易。”陈玄总结了一句。

看门的老头不容易，这么多年了还在看门；徐晓也不容易，在这种国企性质的单位里面，步步为营，苦心钻研，因为没有啥关系，纯粹只能靠自己这么多年的小心翼翼才混了个科长；自己也不容易，十六年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想到了当年的事情，陈玄不禁想到了天魔禁断的那一夜。

王伟、盛玉、豹子、老四、二虎、老印……哦还有大洋。这七个安装工和他一样中了天魔禁断的诅咒。不过说性格决定命运嘛，除了自己之外，王伟、豹子他们这些年一直留在海州市哪也没去，就为了等十六年后的这个约定。

老印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在搞清楚了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就立即离开了海州，这些年来也不知道他在哪里鼓捣，居然让他学会了一身魔功。

至于大洋，陈玄记得这个一头长刘海总是遮住眼睛的小伙子，他也跟老印一样，那之后就独自离开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和老印一样有什么奇遇？亦或是和自己一样，十六年来一无所获，对天魔禁断的诅咒也变得漠不关心了，居然在约定的日子都没有回来看看。

人的际遇啊……陈玄想着这个奇妙的词，看了看小白的车载电脑。他和小白这些年到处跑，几乎跑遍了志虚国大半土地，专门往深山老林、穷山恶水的地方钻，就是想着能不能探寻到那些传说中的仙人之类的东西。

挖了不少古墓了，也在冰天雪地、熔岩火山里待过，可却一无所获，要不是这次偶然遇到了黄子衿，陈玄可能依旧没有修行的机会。

所以遇到黄子衿前，陈玄一直以为修行者的形象都是很高大上的，就像是那些志怪小说里讲的，仙家轻易不现世不收徒不传法，要想拜入仙家，还要接受一连串的考验——诸如先考验你这人的道德品行，起码也要三番五次试验你是否心术不正之人；再然后设下些繁琐之事，考验你是否有毅力恒心；再之后是故布业障，以美色钱财权力诱之，看你能否经受住诱惑；其后还要动用仙家神通让你来一场前尘大梦，就像是黄粱一梦那样，让你舍弃前缘等等……

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可在看了那些修行界的年轻人后，陈玄才发觉过来——哪里有他想象的那么复杂，修行者也都是普通人，因为机缘好天赋好，所以踏上了修行的道路。

这些年轻人不是个个俊美无双，也不是个个道德智慧远超常人。

长相大多一般，就和他在大街上看到的路人差不多。

道德也不见得高到哪里去，普通人有的私心和欲望修行者也都有，比如爱慕顾之鱼的陈凯豪对自己的仇视、心系爱子的余浩对自己的下跪恳求、不相信自己有资格报名的七妙对自己的暴怒、南宫恨对自己的厌恶、那些修行者的轻视和不屑、在血魔危机中他们的恐惧、被救后把自己当做英雄的敬仰、又因为某些原因转而对自己产生了敌意……

真是一群蠢货啊……陈玄这么想着，他年轻时候自认为智商并不超群，当年高考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和那些学霸之间的智商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不过自从成了活死人后的这十六年，他明白了所谓的智商，其实也很简单——当你能不受感情干扰去判断事情的时候，你看得就一定比别人更透彻。

所谓的人类智商，不过是由神经智力、对事物的经验认知、求知欲、自控能力、创造力等等东西组成的集合体。当你受感情干扰的时候，某些参数必然产生变化。

舍弃了感情的话，人类就如同一台拥有了智慧的计算机，算计这种东西，人类哪比得过计算机呢？

更何况，他还有小白——这个超级智能存在。

“小白。”陈玄忽然问道，“我记得你是在天魔禁断的三天后才第一次和我说话的。”

“是啊。陈玄怎么忽然问这个？”

“有些好奇，你是三天后才觉醒的吗？”

“其实吧……”小白忽地嘻嘻一笑，“我在那天晚上就醒了过来呀。”

“哦？你那三天是一直在装咯？”

“小白害怕呀。”小白车内的车载电脑上闪着荧光，仿佛正在思索着什么，“那会儿懵懵懂懂的，看着你们这些人就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完全是一无所知的状态。”

“那你后来怎么开口和我说话了？”

“小白就觉得陈玄很……亲近？”小白嘟囔一声，“小白也不懂啊，其实小白看到豹子他们很害怕的，不过陈玄不一样，就觉得陈玄和自己没啥区别。我偷偷观察了三天，确认了陈玄不会害小白，这才和陈玄说话的。”

陈玄愣了愣，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小白说起这些事。

他还记得小白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内个，陈玄你好，我是小白。”

那三天内，他是一直开着小白满大街晃荡，没什么目的地，心里面也没有所谓的茫然和恐惧的情绪，就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只想找点事做。

“我一直在想，你为啥叫自己小白啊？”

“我隐约记得，是陈玄这么叫我的。”

陈玄点头笑了笑——那会儿公司给自己在工地上配了辆工程车，刚毕业的穷小伙儿第一次拥有了汽车，爱惜得不得了，除了自己谁都不让坐，甚至还给这辆车取了个名字叫小白。

“原来是我取的名字。”陈玄靠在坐垫上，道：“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雨稍微小了些。

小白是个很奇怪的存在，不仅仅是一辆有了智慧的汽车这么简单。

那个夜晚，陈玄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之类的电子设备都在小白车上，而小白似乎将这些电子设备全都融为了一体，不仅能说话，还能自己上网、有计算机的能力，通信功能自然不在话下，简直就是一台未来超级智能计算机。

小白似乎有些犹豫，忽然道：“陈玄，这些年来，其实小白偷偷吃了好多的东西……”

“比如废弃的电脑啊，你找回来的那些军火啊，家里那些报废的小汽车啊之类的……”小白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偷偷吃了好多啊……没敢告诉陈玄。”

“我知道。”陈玄笑了笑。

“陈玄居然知道？”

“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车间里堆了那么多废弃的汽车之类的东西。”陈玄敲了敲小白的方向盘，“那些我弄回来的电脑、电冰箱、洗衣机和军火之类的东西忽然神秘消失了，你以为我有这么马虎吗？”

“原来陈玄都知道啊……”小白车灯闪了闪，“那你为啥不说呢？”

“唔……就是感觉……没必要说吧？”陈玄皱了皱眉，道：“感觉你吃那些东西是正常的。”

“是吗……小白觉得这种行为很怪异啊……”小白似乎有些害羞，道：“小白也是无意间发现能吃那些东西的……小白的嘴在引擎盖上，那次陈玄开着引擎盖给小白加润滑液，小白就把陈玄放在上面的手机吃掉了……”

“贪吃鬼。”陈玄点了根烟，道：“这些年，你一共吃掉了我五个亿的钱啊，盗墓挖来的那些宝贝换来的钱全给你买吃的了。”

“好吧……”小白松了口气，忽地俏皮地说道：“那看来陈玄也不是个黑心老板，其实对小白很好啊，十六年给了小白五个亿呢，小白的工资很高呢。”

“不是白给你的。”陈玄吐出一口烟，“吃了五个亿，总要有点回报啊。”

陈玄问道：“小白，我一直没有问你，你现在的计算能力到底到了哪一步？”

“小白也不知道。”小白吞吞吐吐地说着，“小白光顾着打游戏了……反正市面上所有的网游里面，小白基本都是最厉害的那批人。”

“是吗。”陈玄叹了口气，“原本指望你当我的超级智脑的，结果只能当一台游戏机了啊。”

“……小白错了。”

“没什么，不是大事儿。”陈玄顿了顿，又道：“你吃了那么多东西，也没见你像人类一样排泄，怎么你还是这么小？那些东西呢？就算是全部成了废铁，五个亿的废铁啊，能堆成山了吧？”

“小白不知道……”

“……”陈玄沉默了片刻，轻声骂道：“愚蠢的小白。”

回忆了大半夜，又和小白聊了这许久，雨已经停了。

陈玄下了车，看着无人的工地。

这里是神农鼎出土的地方，也是他和黄子衿初次相遇的地方。

朝围墙那边的大榕树看了看，他记得黄子衿当时就躲在那边。

缓缓走了过去，陈玄翻身爬上两米的围墙——成为活死人后，他的身体素质已经远超常人，更何况他现在已经修成了一气境，对普通人来说很高的围墙，他只是随手一抓就跳了上去。

来到大榕树地下，眯眼望着上方那个对人类来说最为舒适的树冠，陈玄两三步跃了上去。

她当时就是在这里看着我吗？

陈玄笑了笑，刚想坐下，忽然看见树冠旁，有个被人很仔细吃完的苹果核。

这么些日子过去，这苹果核早已发黑，不过居然还在。陈玄捡起那个苹果核，想着要是再晚来两天，估计这苹果核就彻底腐烂掉了吧？

“真的很爱吃苹果啊。在监视我的时候，都不忘记吃苹果。”陈玄微微一笑，又望了一眼工地那边，感受了一下在这里的视角，这才下了树。

他用手挖开地上的土，将苹果核埋了进去。

能不能长成苹果树，就看你的造化了。陈玄沉默地看着那个被土覆住的地方，转身回了工地。

东方破晓，陈玄说道：“回家。”

……

回到汽修车间，黄子衿和顾之鱼自然是已经不在了。

原本以为她们会把这里的那些家具全搬走……可陈玄看着依旧满屋子的沙发、餐桌、衣柜、茶几以及那三张床，沉默着点了根烟。

黄子衿本来就没什么行李，只有个装着衣物和参考资料的旅行箱，已经不在了。

顾之鱼的两个大旅行箱和那辆火红色的阿尔法罗密欧也不在了，不过……那把飞剑竟是还留了下来。

飞剑靠在陈玄床头，看样子，她碰都没碰一下。

陈玄有些意外，随即摇了摇头——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姑娘的心高气傲，看来不在天下修行者面前将自己彻底打败，她是不会再碰这把剑一下了。

点了根烟，将考试资料拿了出来，坐在了顾之鱼买回来的沙发上看着。

既然她没有拿走这些家具，陈玄自然要物尽其用。

他不会矫情地认为自己不该使用她留下来的东西，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矫情这种情绪。

工程已经结束了，做完验收手续等收尾事宜拿回工程款，双方的合同完成，可以给业主和自己一个交待了。

世俗社会上的关系算是一个阶段性地完成了吧？

那么接下来，就该全力备考修行界的资格证了。

静静地翻看着书，差不多早上八点的时候，陈玄站了起来。

“买菜去。”

“啊？陈玄要去买菜？”小白有些惊讶。

“这次多买一些。”陈玄点了根烟，看了眼厨房里顾之鱼买回来的那些现代化设备，“反正有冰箱了，不用白不用。”

“另外，这些东西，你都不准吃了。”

“……好的，小白不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