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这么干,是有奖励的
书名:替兄上朝当奸臣,竟帮亡国续命了? 作者:喵喵金
第226章 这么干,是有奖励的
河工支出的账,比谢昭预想中干净得多。
干净到陆停翻完第一册时,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陈七一直蹲在旁边等着,见他半天没说话,终于忍不住凑过去,“怎么?银子让人吞了?”
“没有。”
“虚报河工?”
“也没有。”
“那你摆这副脸干什么?”
陆停把账册往前一推,“因为这些钱,花得都挺有道理。”
陈七愣住,有道理难道不是好事?
谢昭却已经把账册接了过去。永宁十五年,旧西支原定清淤三处,最后只做了两处。
少掉的那笔银子,没有进谁的口袋,而是拨去了城北。
那年春天,两座运粮桥被暴雨冲坏。
顾怀章很快从州志里翻出对应记录,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城北两县的夏粮都要从这里过。桥若不修,粮进不了州城。”
谢昭点了点头,这钱,该花。
再往后,永宁十七年,回水湾原定的一次清淤取消。
银子去了城南。那一年流民骤增,州府临时扩了安置棚,又新掘一口大井。
陈七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可河也不能不管吧?”
老河工正在旁边慢慢磨烟杆,闻言抬起眼,“那年没下大雨。”
他看着陈七,“你若是当时的知州,一边是几千张嘴等着吃饭喝水,一边是一条五六年没出过大事的旧河,你先顾谁?”
陈七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换成他,大概也选先顾人。
再下一年,旧西支按规矩该做一次五年复验,重新丈河宽、测泄洪口,没做。
河工银被拆了一部分去修南仓。
那年仓顶漏得厉害,数百石粮已经返潮,再拖一个月,秋后就得眼睁睁看着粮食烂在仓里。
还是有道理。陈七渐渐不说话了,他一开始还在等。
等某一页突然露出破绽,等一个谁都能骂的贪官跳出来,等这件事终于变得简单。
可没有,一页接一页,全是理由。
桥塌了,仓漏了,灾民来了,城墙坏了。
甚至有一年,旧西支的清淤银被暂缓,是因为澜州闹了牛疫,官府拿钱去补耕牛,保第二年的春耕。
银子没丢。只是每一次,都去了那个看起来更急、更不得不救的地方。
陆停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永宁十五年以后,旧西支的河工支出不是一下没的。”
他翻着账,一项项往下点,“第一年少一成,后来少两成。再往后,减到一半。”
“最近几年,账上甚至已经不
单列旧西支,只剩一个笼统的‘河道杂支’。”
陈七皱眉:“就没人觉得这不对?”
“为什么觉得不对?”门边忽然传来裴砚的声音。
他刚核完几份旧批复,手里还夹着文书,“桥修好了,粮保住了,流民也安置了。”
裴砚走进来,把文书放到桌上,“而且这些年,没有大水。”
陈七彻底没话了。谢昭靠在桌边,看着面前摊开的几本账。
这比查出有人贪河工银麻烦得多。真有人吞钱,抓就是了。
可现在,每一笔都找得到去处。甚至绝大多数时候,你很难说他们做错了。
谢昭抬手翻过一页,“继续。”
永宁十八年,州府第一次批准旧西支附近一小片滩地暂时开垦。
批文写得很清楚,不是卖田,也不是永久划归。只是两个字,暂垦。
那一年粮价高,附近几个村子缺粮,地方官允许百姓趁枯水季在滩地种一茬豆。
顾怀章看了一会儿,神情有些复杂,“这件事我听老人说过。当时官府还特意交代,真遇大水,人先撤,地不要了就是。”
陈七问:“后来呢?”
没人回答,后面的册子已经替他们答了。
第二年,没发水。于是又种了一年。第三年,还是没发。
慢慢地,临时滩地有人筑了矮田埂,说是防小水。再后来有了井,搭了棚。棚住久了,变成屋。屋边开始养鸡、种菜。
最开始,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河滩。十年以后,再有人指着一片熟田说“这里原本是河”,反倒像在说胡话。
陈七盯着那几页批文看了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这不就跟一点点把墙往别人院子里挪一样?”
谢昭看他一眼,“有长进。”
陈七精神一振:“我说对了?”
“差不多。”
谢昭道,“第一回只挪半尺,邻居没说什么。第二回再挪半尺。”
“等挪到第三回,你自己都快忘了,墙原来在哪儿。”
陈七听得莫名有点心虚。幸好,他没院子。
陆停却已经翻到了另一册,这次不是河工账,而是澜州历年的秋核簿。
他原本只想找历年耕地变化,翻到中间几页时,动作却慢了下来。
谢昭抬眼,“看见什么了?”
陆停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其中两页摊开,“永宁十六年,澜州新增熟田一千七百余亩。永宁十九年,又增两千一百余亩。”
陈七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陆停指了指旁边的官评,“这两年,澜州考评都很好
。”
顾怀章接过去一看,眉头也慢慢皱起来。新增耕地,税粮增长,这些本来就是地方官最拿得出手的政绩。
河滩少一点,荒地多一点。荒地再开成田,田一旦纳税,账面就会变得非常漂亮。
谢昭盯着那几行数字,忽然笑了一下。
陆停一看她这个表情,心里就有数了,“谢兄想到什么了?”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两本册子并排推到一起。
左边,是一年年缩下去的旧西支河工支出。右边,是一年年涨起来的熟田和税粮。
一减,一增。放在不同的册子里,谁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一旦摆到一张桌上,就格外好看了。
谢昭看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我在想,如果你是知州。”
“一边是一条将近十年没发过大水、每年还要花钱养着的旧河。另一边是两千亩今年开出来,明年就能交粮的新田。”
她抬起眼,“你猜哪一个,更适合写进年底考评?”
屋里一下安静了。这回连陈七都听明白了,“所以不是没人知道河有用。”
谢昭点头,“只是它没出事的时候,用处看不见。”
田就不一样,种下去,能看见。收成多少,能看见。明年税粮多几百石,更能看见。
至于那条旧河今年少清一次淤、明年少留一丈水路,之后会不会要人命……
十年太远了,远到很多做这个决定的人,那时早就不在澜州。
裴砚看着桌上的两册东西,淡声道:“这些还不是罪证。”
“我知道。”
“甚至很多决定放回当年,都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也知道。”
谢昭伸手抽出那页官评,“所以才麻烦。”
如果真有人明知道会死人,还非要堵河,那很好办。
可眼下不是,每个人都只往前走了一小步,没人觉得自己是在毁掉一条河。
陈七盯着桌上的账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问:“那这事到底该怪谁?”
谢昭还没回答。陆停已经继续往后翻,忽然,他的手停住了,“谢兄。”
“又怎么?”
陆停把册子转过来,那一年澜州官评下面,有一道很显眼的朱批。
八个字:垦田有功,增粮可嘉。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谢昭盯着那八个字,然后伸手,轻轻点了点,“先别急着怪谁。”
她抬起眼,唇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我现在更想知道……”
“是谁在告诉他们,这么干,是有奖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