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找陆部长安排

他想起秦语秋昨天收拾行李时的样子，十八九岁的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去合肥。。火车要坐三天两夜。

她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更别提一个人转车、一个人找路、一个人面对陌生的城市。

他见过她哭，见过她笑，见过她趴在炕桌上做数学题做到半夜，见过她拿到录取通知书时眼泪砸在红封皮上，但她终究是个孩子。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已经焊了上百块板子，铺了几十公里暗管，生了女儿，撑着一个家。

可他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是跟着。。从首都到西北，那时候他才。。不，那不一样，那时候有。。朱曼彤在。

秦语秋是一个人。

秦墨白合上数据本，站起来，推开门。

风灌进来，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他走到宿舍门口，推门进去。

里屋灯还亮着，朱曼彤靠在炕头，怀里抱着秦昭，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还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奶，朱曼彤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拿着件小棉袄在缝扣子。

“还没睡？”她抬头看他道。

秦墨白在炕沿坐下，没说话。

“怎么了？”

“语秋的事，”他说道，“她一个人去合肥，我放心不下。”

朱曼彤的针线停了。

“她没出过远门，火车要坐三天，中间还要在郑州或者徐州转车，她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他顿了顿，道：“万一把方向坐反了怎么办？万一在火车站被人骗了怎么办？万一。。”

“停，”朱曼彤放下针线，笑道：“你当她是三岁小孩？她十八了，考了全地区第一的。”

“十八岁也是小孩。”

“你二十三岁也不是大人，”朱曼彤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觉得好笑，道：“你刚生昭昭那会儿，换尿布都换不利索，现在不也成了育儿能手？语秋比你聪明，学东西快，她能行。”

“我知道她能行，但路上。。”

“路上怎么了？长途车到乌鲁木齐，再坐火车，又不是去国外。”

秦墨白沉默了一会儿，手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的松香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我走不开，”他说道，声音低了，“二期工程离不了人，昭昭还小，你。。”

“所以你才放心不下，”朱曼彤接上，笑道：“你想送她，但你送不了。”

“嗯。”

朱曼彤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那种。。“你这人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笑。

“秦墨白，”她把针线搁在炕上，笑道：“你去找陆部长。”

“陆部长？”

“对，陆部长，他上个月兼任了场部武装部长，你去找他，他那里有安排。”

“什么安排？”

“我不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朱曼彤低头继续缝扣子，低声笑道：“别说是我让你去的，你就说。。你不放心语秋，想请他帮忙。”

秦墨白看着她，迟疑道：“你早就知道了？”

“我前天去场部开生产集团会议，碰见陆部长，他亲口跟我说的，让我别告诉你，说你肯定自己会想通。”

“但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她瞥了他一眼，哈哈笑道：“他要是知道我提前说了，得骂我多嘴。”

秦墨白站起来，道：“"我去。”

“现在？都九点了。”

“明天一早，我就去。”

。。

第二天清晨，场部。

陆部长现在的办公室在场部东头一排红砖房里，门上挂着一块木牌：“武装部”，秦墨白笑了笑，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陆部长坐在桌前，比以前胖了点，军大衣挂在椅背上，穿着件旧军绿色毛衣，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他看见秦墨白，眉毛一挑。

“老秦？稀客，你那破烙铁没把你焊在凳子上？”

“陆部长。”

“别叫部长，叫老陆就行，你现在可不一样了，来，坐。”

秦墨白没坐，站在桌前，看了看四周的变化，道：“我听说你调任武装部了。”

“上个月

的事，不值一提。”陆部长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笑道：“你今天来不是跟我聊升职的吧？”

“嗯，是来聊语秋的事。”

陆部长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她一个人去合肥，我放心不下，”秦墨白说道，“我想送她，但走不开，二期工程、博州复测、昭昭。。”

“所以你来找我，”陆部长点点头，又道：“你坐啊，别站着，你那腿又不是金贵的。”

秦墨白坐下了。

陆部长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了一根，没递给秦墨白。。他知道秦墨白在生了秦昭之后就不抽了。

“老秦，你妹妹是全地区高考第一名，这事不光你们家知道，全县都知道，场部也知道，”他吐了口烟，笑道：“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操心她路上安全？”

秦墨白没说话。

“我前天就安排好了，”陆部长拿烟指了指他，笑道：“下周三，团里有一辆解放牌去省城拉农资，司机是老刘，跑了八年这条线，路熟。”

“我让他把语秋捎上，送到省城火车站，到了站，老刘帮她买票、找候车室，这趟车往后每周一趟，她放假回来也能搭。”

秦墨白愣住了。

“还有，”陆振山掐灭烟，又继续道：“我给沿线的兵站打了招呼，语秋坐的火车经过兰州、西安、郑州，这几个站都有我们兵团的转运站，我写了条子，她带着，万一在车站有什么事，找兵站的人，报我的名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秦墨白面前，是介绍信。上面盖着武装部的红章。

“这东西别弄丢了。”

秦墨白拿起那张纸，手指微微发紧。

“陆部长。。”

“别谢，”陆部长摆摆手，“你那个暗管，省里批了五万块，二期工程养活了多少人？李师傅的砖窑、王队长的施工队、周小军那帮小年轻。。全指着你的工程吃饭。”

“你为农场干了这么多，农场帮你送一趟丫头，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道：“再说，语秋那丫头，聪明、要强，她去合肥读书，是给咱们整个农场争光。”

“我这辈子没文化，但我知道读书重要，她要是路上出了岔子，我良心不安。”

秦墨白低头看着介绍信，红章在晨光里暗红暗红的。

“费用。。”

“免费，”陆部长说道，“顺路车，不收钱，兵站那边也不收钱，你别想着给钱，给了就是打我脸。”

秦墨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冲陆部长鞠了一躬。

陆部长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快起来，一个大男人鞠躬。。”

秦墨白直起身，笑道：“陆部长，谢谢。”

“行了，行了，赶紧回去吧，你那烙铁还热着呢。”陆部长摆手赶人，道：“对了。。别跟语秋说是我安排的，你就说农场顺路车，丫头自尊心强，知道了该不肯坐了。”

“好。”

秦墨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问道：“陆部长。”

“又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兼任的武装部？”

“上个月，武装部成立了，然后没有人，我顶上。”

“那以后。。”

“以后怎么了？有事还找我，只要我在农场一天，你秦墨白的事就是我的事。”

秦墨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冷，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红砖墙上的霜在化，水滴顺着墙缝往下淌。

他站在场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介绍信，指甲缝里的松香和黑泥硌着纸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戈壁滩的蓝天，干净得像刚擦过的示波器屏幕，他笑了。

。。

秦墨白推开宿舍门，朱曼彤在里屋，听见动静探出头，道：“回来了？”

“嗯。”

“陆部长怎么说？”

“安排了，”秦墨白坐在炕沿上，从口袋里掏出介绍信，放在桌上，道：“下周三团里顺路车送语秋到省城，武装部开了沿途兵站的条子。”

朱曼彤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红章，她笑了，“我就说吧，陆部长靠谱。”

“你怎么知道他会安排？”

“生产集团开会的时候，他主动提的，说‘秦墨白的妹妹考了全地区第一，去合肥读书，路上得有人照应’，我当时就知道他心里有数。”

秦墨白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啊，”朱曼彤把介绍信还给他，“在工地上什么难题都能解，一到家里的事就转不过弯，陆部长、胡主任、韩衣老师、我。。哪个人不帮你？你非得一个人扛。”

“习惯了。”

“习惯也得改，你现在是爹了，爹不能什么都自己扛，爹得学会求人。”

秦昭在摇篮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哼。

秦墨白走过去，蹲下来，拨浪鼓嗒嗒两声。

秦昭的眼睛追过来了，小拳头攥着。

“爹在，”他轻声说道，“爹哪儿也不去。”

。。

戈壁滩的清晨冷得刺骨，雪还没化尽，田埂上结着冰壳，风不大，但刀子似的刮脸。

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墨绿色的篷布扎得严严实实，车斗里码着几只麻袋。。是场部托省城办事的人带去的葵花籽样品和一封公函。

司机老刘叼着烟，靠在车门上，跟陆部长说着什么。

秦语秋站在车旁边，帆布箱子放在脚边，网兜挂在胳膊上，木箱子搁在车斗沿上还没往里推，她穿着那件深蓝棉袄。。秦墨白的中山装改小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脸冻得通红。

秦墨白蹲在地上，拿麻绳把木箱子再加固了一道，他系了个水手结，拽了拽，确认死扣。

“到了省城别急着找车，先去候车室，老刘帮你买票。”

“知道了，”秦语秋说道，“你都说三遍了。”

“第四遍，火车站骗子多，有人搭讪别理，问路的也别理，找穿制服的。”

“二哥。。”

“还有，火车上别吃陌生人的东西，水杯看好，晚上睡觉把行李压枕头底下。”

秦语秋眼眶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朱曼彤抱着秦昭站在旁边，孩子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秦昭睁着眼睛，黑眼珠滴溜溜地转，看着眼前这么多人。

“昭昭来送姑姑，”朱曼彤把孩子的手抬起来，朝秦语秋的方向摆了摆，笑道：“跟姑姑说再见。”

秦昭“啊”了一声。

秦语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小脸蛋软得像棉花。

“昭昭，姑姑走了，你好好长大，等你大了，姑姑教你做物理题。”

她又摸了摸孩子的手，秦昭攥住她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秦语秋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她赶紧擦掉。

“二哥，”她转向秦墨白，说道：“你答应我的，别太累。”

“好，我答应了。”

“昭昭的体重每天记，别偷懒。”

“嗯，我记。”

“曼彤姐的腰。。”

“我给她揉，每天揉。”

“烙铁别焊到半夜，眼睛要坏。”

“我知道了。”

秦墨白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道：“路上吃，馍馍、咸菜、几颗糖，火车上买不到吃的。”

秦语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陆部长走过来，军大衣敞着，手里拿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

“丫头，这个贴身放好，”他把介绍信塞进她棉袄内兜，说道：“沿线兵站，兰州、西安、郑州，这几个站都有我们的人，万一火车晚点、误车、或者有什么事，出站找兵站，报我的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谢谢陆叔叔。”

“谢什么，到了合肥好好学，给咱农场争气。”

胡主任从后面挤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苹果，用报纸包着，他说道：“语秋！拿着，路上吃。”

他把苹果塞进网兜里，接着道：“合肥那边水果少，你多吃点维C。”

周小军和王队长也来了，周小军手里攥着个东西。。一个用铜丝和电阻焊的小玩意儿，像只小鸟。

“秦姐！我做的！”他递过去，笑道：“翅膀能晃，里面有个小灯，晚上亮，你放在宿舍当个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