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不同意

仪和殿。

朝堂之上，由于派系不同分成了对立的两派，个别言微势单的大臣选择中立默默掺杂其中。

那座象征天下至尊权力的王座已经空置了很久，混合秘银与七彩曜石、纯手工精心雕制的荆棘花扶手依旧耀眼，孤傲的光芒仿佛要将阶下的群臣隔绝在它的世界之外。

就在王座的左下方，还有一把软椅，椅背及扶手均采用上等的灵兽尾羽编织而成，柔软的质感令人一眼就沦陷。

此刻这把宽大得足以容纳三个成年男子的软椅里窝着一个稚嫩的少年。说他稚嫩，是看他的年纪不超过十一二岁。而他的面相，却与稚嫩丝毫沾不上边。少年斜着身子半卧于软椅，一头飘逸的银白发丝垂至腰际，肤色比常年生活在黑暗古堡里的吸血鬼还要苍白几分。五官精致，如冰雕玉琢，一抹朱砂居于眉心，不点而红，妖娆似画中仙。凤眸半合，睫羽如扇微颤，一缕发丝从额前滑落，顺着右边侧脸滑落在肩上，手中把玩着一柄墨色拂尘。

他的安静与阶下喧闹的群臣相比显得格外诡异。更诡异的是，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也无人敢去打搅他的世界。

大臣们争执过于激烈时，都会不自觉地抬头看他一眼，看他没有什么反应，才敢继续。

能在帝君的王座旁分得一席之地，让一众大臣忌惮到这个地步，放眼整个南轩，只此一人。

少年的身份呼之欲出。

南轩国师——半尔。

少年平日一直待在祭祀神殿闭门不出，从未在人前抛头露面，这还是他除了受封以外第一次出现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奔着国师威名慕名而来的臣子们见到他的真容无一例外受到刺激，他们没想到想象中高高在上的国师居然是一名乳臭未干的半大少年。

半尔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淡淡扫了众人一眼，并未出言作何解释。他这一眼，看似漫不经心，其中压力有多重只有被扫了一眼的人心知肚明，顿时纷纷收起了轻视之心。

“国师，太子殿下已经好几日不曾现身了，不知他此时身在何处？”丞相苏厚壮着胆子朝半尔问道。

太子的南元殿设有禁制，除了近身之人，也就只有国师能够自由出入。

半尔抬眼看向他，似沉思了片刻，“凛感染风寒，不便出面。”少年的声线别有一番青涩的慵懒之味。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哦？严重吗？”苏厚清明的眼底闪过一瞬精光，“可否需要我等召集太医替太子殿下查看病情？”

半尔面无表情，也不再回应，自顾自闭上眼，把玩他的墨色拂尘。

偌大一座仪和殿，寂静无声，场面瞬间尴尬起来。

苏厚一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他干笑两声给自己圆场，“既然国师不说话，就表明太子无妨，那便最好不过，哈哈。”

“太子殿下身体要紧，吾皇下葬入陵一事推迟几日也无碍。”站在苏厚对面的礼部尚书曾魏顺势接过苏厚的话，不忘投以轻蔑的一笑。

“此举不妥，”苏厚冷下脸，“普通人过世，都会趁早入土为安，更何况是一朝帝君？太子迟迟不出面，我等就一直等下去吗？！这将皇家的祠祭仪式放在何处？”

“就是将祠祭仪式放在首要位置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曾魏反驳他的话，“祠祭仪式须由拥有皇室正统血脉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主持，难道你忘了吗？”

苏厚无话可说。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一点，眼下具备这资格的人选除了当今太子殿下，别无他人。

那就别怪他出言不逊了。

“恕老夫直言不讳，太子殿下不是出了名的孝顺吗？为何这种关键时刻他连现个身出面主持入葬仪式都做不到？就算是再重的风寒，这都半个月了，还没治好吗？宫里的御医如此不济？还是说，太子感染风寒只是托词？民间最近传出流言太子殿下在西城失踪，你们不会没听说过吧？”

一众大臣面面相觑，皆无言以对。苏厚说的话其实就是他们心中的疑问，只是未曾有人敢说出来。

“你说呢？我们的大将军？”苏厚又把矛头对准了沉默不语的慕容杰。

慕容杰抬起头，看向半尔。

半尔说完他该说的话后就一直处于置身事外的状态。即使慕容杰看着他，他也懒得给出什么回应。

郑凛秘密出宫，唯一知道这件事缘由的只有半尔一人，慕容杰也是事后才收到消息。

“既然是流言，便不足为信，丞相难道不相信国师吗？”慕容杰反问道。

“不敢，”苏厚对着半尔深深鞠了一躬，转而质问慕容杰，“那请问慕容大将军，主城的防卫力量减少了一半，这是你的安排没错吧？这节骨眼上，你把人调去哪儿了？”

“苏丞相，你错了。”慕容杰正视苏厚，语气不卑不亢，“防卫力量不曾少，卑职只不过做了一部分人员调动，减少的那一半都是苏丞相你认识的。”

慕容杰这话说得很绝，苏厚接不上。一个和兵部不沾边的丞相，却认识一半的兵部防卫人员，这是什么概念？

半尔听见慕容杰的回答，凉薄的唇角掀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似嘲弄，又似不耐。

仪和殿的气氛隐隐有些剑拔弩张。知道苏厚和慕容杰还有另一层关系的人反而更蒙了。有这么和自己岳丈大人说话的么？

他们不知道，在朝堂之上两人已经算客气的了，私下的关系更加水火不容。

“咳咳，”苏厚换了个话题，“入葬仪式暂且不提，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总该提上议程吧？”

“何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不出面，这日渐堆积的国事，谁来处理？”

“丞相难不成想亲自处理？”礼部尚书出口嘲讽。

“本官自然不敢。此事思来想去，似乎只有一人可以胜任，并且不落人口实。”丞相笃定地说道。

“谁？”

“来人，请她入殿。”丞相拍拍手。

看来是早有预谋。慕容杰心想。

话音刚落，一群宫女簇拥着一位身着素麻孝服的豆蔻少女款款步入仪和殿。

“翩潼公主？”立刻有人认出少女的来历。

翩潼公主为容和皇帝与宠妃艳贵妃所生，同时也是帝君生前最宠爱的女儿。

郑翩潼一踏入正殿，一眼就看见了半卧于软椅、身姿慵懒的苍白少年。

好一个相貌俊美的少年！

少年的逆天美貌令郑翩潼直接下意识忽视了他的身份。

“你想让她代理国事？这怎么可能？”六部尚书集体跳出来抗议。

“先别急着否定，”苏厚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容他解释，“我们隶属文武两派，任何一方推荐出来的人选势必会遭到另一方的排斥。而现在不同，翩潼公主身为太子的妹妹，同属皇室血脉，身份绝无异议。至于能力，我相信，加上我等从旁倾囊协助，绝不会有任何闪失。你们说呢？”

“哥哥身体不适，不便出面，我作为妹妹，也应该有所表示。父皇生前最疼爱我，为他守灵这几日，我日思夜想，深感自己所能贡献的力量实在太少，所以特地去求了丞相，私自带我进殿，斗胆征得大家的同意，让我暂代国事，替哥哥分忧。”翩潼公主语气诚恳，神情真挚，说到动容之处眼角流下一行清泪。

众位大臣面对她的真情流露，倒是不像对苏厚那般针锋相对，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也无从说起。

苏厚的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么说，大家都同意了？”虽然知道这次不会有人反对，但为确保众人信服，他再次问道。

“我不同意。”一道清淡、略带沙哑的低沉男声从殿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