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上山

“狄金森先生，我想问问你，你认为每个人都有灵魂吗？”

肖恩知道此时说话的绝对是疯狂的酒神尼采，因为黑暗正肆无忌惮地从他所在弥漫出来。空气都在发抖。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灵魂。”

“那么，他们怎么可以做出那些事呢？用毒气成千上万地杀死同类，毫无负罪感地压榨其他人，仿佛不懂得痛苦一样折磨其他的生命……”

“您到底看见了怎样的事情？”

尼采没有回答，但肖恩看见了。他看见一个喝醉了的马车夫，正在用一根皮鞭疯狂鞭打一匹老马。他的鞭子肯定常常落在同一个位置，因为那里已经有一条鲜亮的血痕。

那匹马套着车轴，车被锁住了，它想躲也躲不开。它在颤抖，它在哭泣。响亮的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凄惨的哀鸣。

马是坚毅的动物，但它却发出了如此凄惨的哀鸣。

尼采的灵体中分泌出一些黑暗的东西。他走了过去，拍了拍马车夫的肩膀，那人便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醒来。

“那天，我本来打算到集市上进行一番演讲的，讲述有关‘至人诞生’的一切。

“当我看见那个喝醉了的马车夫又在折磨他的老马时，我顿时失去了对这些人表达的欲望。

“我想起了我的同类们做过的所有的事。”

“我当然读过人性本善论，也知道有些智者认为哪怕是地狱最深处的恶人也是值得救赎和宽恕的……但我，已经失去耐心了。

“我决定不再只用思想的武器，因为它只能作用在那些懂得思考的人身上。我还想要用直接的行动，让这个世界少一些痛苦。

“因此，我需要力量。从1900年开始，在求索的同时，我亦开始追寻力量。

“而且我已经明辨，在这条道路上，仁慈和怜悯是一种毫无必要的阻碍。”

仿佛是在炫耀自己不可思议的武力，肖恩发现原本映照在湖中，那枚因为穿透云层而格外柔和的太阳，竟然变得暗淡。阿朗达克山脉变得肃杀而寒冷。

黑日君王，他以哲思和雄辩甚至折服了神明，他以收集散落于这世界角落的神只为自己的乐趣，没人知道他的思维和灵魂雄厚到了怎样的地步。

他的思想高于这个世界三千英尺。即使已经身为悟者，肖恩也无法看透他的心。毕竟，人无法长久地凝视太阳。

“今天的谈话已经够了。我在那边的山顶等你，如果你能爬上来的话。”尼采起身，戴上他那顶漆黑的帽子，轻点着手杖往前走，消失在肖恩面前。

肖恩一行穿过了湖，来到了阿朗达克山脚下。一条显而易见的上山路在他们眼前延伸而上。山谷中格外安静。他们知道尼采的神们就在这条路上等着他们。

半神是他的仆从，这是多么疯狂的事。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肖恩迈出了第一步，踏上了这座山。

此时，在课堂上正在黑板上写字的艾莉雅·狄金森突然停下了手中粉笔。台下的学生们疑惑地看着老师的背影。她的心中微微发冷。她凝视着面前的黑板，仿佛走入了一个身心俱寒的黑夜。

肖恩，你们要去哪里？

·

自然风光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美。在阿朗达克山的山路上，肖恩已经决定，下次要带艾莉雅来这里看看。对了，还有凯瑟琳。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时节了，枫树落下了火焰，溪水在一旁涓涓流淌。当他们还沉浸在山路的风光时，前方的景色突然改变，一片广袤无垠的沙漠横亘在前，惊人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天际线。

眼前实在是一副有些荒谬的景象，仿佛创造这座山的神是个胡乱搭建积木的幼童，竟然将一片沙漠盖在了秀美的山峰上……

这显然已经不是此地的自然风光了，尼采所在的山顶，怎么可能会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山呢？眼前的沙漠就像是另一个世界，在召唤着肖恩一行。他们看见山地和沙漠的分界线，上面有着淡淡光晕，光晕勾勒出的，是一枚圣甲虫胸针的标记。

奥莉薇微微蹙眉。

“看来想要造访他，我们得走不同的路上去。”肖恩说道，“他应是给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

尼采有收集半神和流浪神的癖好。肖恩知道，在他麾下，起码有六名半神级。如果尼采采取团体战的话，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看来他还是顾及了一点颜面的……”肖恩估计，以人海战术围攻一支King级小队，黑Joker还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奥莉薇·风铃知道这个沙漠世界是为她准备的，秉烛人并不想和阅读者分开，但是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也愿意独自去面对自己的挑战。奥莉薇走上前去。

“小心点。”

听见肖恩在身后说道，奥莉薇轻轻点了点头。利刃一般的少女踏入了沙漠之中，倏然之间，界限消失了，圣甲虫胸针的标志消失了，沙漠也消失了。接下来的山路出现在剩下三人面前。

绯红纽带仍然系在已经不止何处的奥莉薇那里。

“走吧，他还在等着我们呢。”剩下三人继续朝山上走去。

·

阿朗达克峰顶上。老人撑着手杖正俯视下方的云海和山峰。云气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着形状，仿佛涌入沟壑的流水一般。

尼采微微眯着眼睛。没人知道在这一刻，这颗伟大的头脑正在思考着什么。

燃烧生命以思考的智者，此刻脸上的表情并不轻松。他缓缓抬起了头，将原本散布于山间的视线缓缓转向头顶变幻莫测的天光云影。

世间的一切就像是一台于铁轨上行驶的列车，轰轰烈烈往前开着，没人能让它停下。一切都将轰然驶向自己的命运。

黑Joker凝视着天空，确切地说，他其实是在凝望那枚白昼中的月亮。那枚月亮隐匿在辉煌的天光里，如果世人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发现它的存在。它就像是故意隐匿在大亮的天光里。

这个世上，也许只有我知道你的秘密吧，基恩。尼采心中说道。我就像是这个世界你唯一的囚犯，被一个秘密囚禁着。

在你的眼中，我只是一个笑话而已吗？

我曾在人群中高呼过“圣父已死”，我曾经指着你的面目诅咒过你，我写下煌煌大着只为了证明神明存在的非必要性……

你却从未降罪于我。

甚至，连看都未曾看过我一眼。

在你眼中，我真的只是一个Joker吗？

不知不觉间，尼采的身上有黑色的火焰燃烧起来，火焰升腾着，燃烧着。而那双黑色的眼睛，仿佛要刺穿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