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动了凡心

第二天一早，陈平安正在院子里练缩地成寸，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他脚前半寸的地面上。青石板裂开一道口子，碎石飞溅，擦着他的鞋边弹开。他没有躲，站在那里，看着剑光落下的方向。

周雪霖从山道上走来，一袭粉衣，面容冷峻，身后跟着两个清月洞府的弟子。她的目光扫过陈平安，像刀子刮过骨头。她走到院子中央，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陈平安？”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陈平安拱手行礼。“周师叔。”

周雪霖没有回礼。她盯着陈平安的脸，看了几息，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筑基了？五行灵根筑基，确实稀罕。不过筑基又如何？你一个杂役出身的小子，也配惦记我的弟子？”陈平安没有说话。他知道周雪霖为什么来。赵元被击败的消息传到了清月洞府，周雪霖不是为赵元出头，是为沈芙蓉。她看不上他，从第一次见面就看不上。炼丹房门口，她打了他一掌，又一掌，逼他跪下。他跪了，她满意了。现在他筑基了，她还是看不上他。

“周师叔，晚辈对沈师姐是真心的。”陈平安的声音很平静。

“真心？”周雪霖冷笑一声，“你一个五行灵根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谈真心？你配吗？”她往前走了一步，筑基巅峰的气息压下来，像一座山。陈平安的衣角被气浪吹起，但他没有退。灵光罩在体表亮起，挡住了那股压力。

周雪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还敢挡？”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周师叔，晚辈不挡，难道站着让您打吗？两年前您在炼丹房门口打了我两掌，我跪了，没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那时候我是杂役，您是师叔。现在我是筑基修士，是长生洞府的弟子。您可以看不起我，但不能随便打我。”

周雪霖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按上了剑柄。

“周师妹，在我的洞府里打我的弟子，不太合适吧。”徐长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他端着茶杯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周雪霖，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雪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她看着徐长生，沉默了几息，然后冷笑一声。“徐师兄，你收的好弟子。在秘境里欺负我的弟子，这笔账怎么算？

”

徐长生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秘境里的事，你情我愿。你弟子没说被欺负，你倒是先跳出来了。”他顿了顿，“再说了，两个筑基修士结为道侣，在宗门里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操什么心？”

周雪霖的脸涨红了。“他配吗？一个五行灵根的废物，一个杂役出身的——”

“五行灵根筑基了。”徐长生打断她，“筑基时的灵气波动，比单灵根还强。你见过哪个废物能做到？”周雪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徐长生放下茶杯，走到陈平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小子两年从练气一层到筑基期，你门下哪个弟子能做到？你收的那些所谓的天才，有几个比他强？”周雪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陈平安，你离沈芙蓉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她走了。山道上，两个清月洞府的弟子跟在后面，头都不敢抬。

徐长生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女人，还是那么不讲理。”他转身看陈平安，“你别放在心上。她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沈芙蓉怎么想。”陈平安点了点头。“师父，弟子明白。”

下午，陈平安正在屋里修炼，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打开门，沈芙蓉站在门口，穿着淡青色的道袍，头发用玉簪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

“师父让我送来的。”她的声音很冷，但陈平安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

陈平安让开门口，沈芙蓉走进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菜是热的，酒是温的，香气扑鼻。她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陈平安坐在她对面，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过了很久，沈芙蓉开口了。“周师叔去找你了？”陈平安点头。“她说了什么？”陈平安想了想。“她说让我离你远一点。”

沈芙蓉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那你呢？你怎么想的？”陈平安看着她。“我想离你近一点。”

沈芙蓉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陈平安，我恨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骗了我

那么久，让我在你面前哭，让我在你面前丢脸，让我……”她没有说下去。

陈平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抖。“师姐，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三十万灵石，一处洞府，中高阶丹药，明媒正娶。你给我时间。”沈芙蓉没有抽回手。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周师叔不会答应的。”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需要她答应。”陈平安说，“我只需要你答应。”

沈芙蓉抬起头，看着陈平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把手从陈平安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平安，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动了心。”她的声音在抖，“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对任何人动心，我以为我是修士，我要的是大道，是长生，是站在高处俯瞰众生。可你……你一个废物，你凭什么让我动心？”她的肩膀在抖。

陈平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师姐，动心不是错。错的是你一直不敢承认。”

沈芙蓉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陈平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托在掌心。“这个，你收好。”她把玉佩塞进陈平安手里，“等你凑够了三十万灵石，等你有了一处洞府，等你有中高阶丹药，等你能明媒正娶——你再亲手交给我。”

陈平安攥着那块玉佩，玉佩温润，带着她的体温。他点了点头。“好。”

沈芙蓉转身，拿起桌上的食盒，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平安，别让我等太久。”她走了。陈平安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攥着玉佩的手握得很紧。玉佩温润，硌着他的掌心，生疼。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老姜的声音从瓶子里飘出来，带着一丝笑意：“小子，这女娃比你有种。她至少敢承认自己动了心，你呢？你连自己都不敢面对。”陈平安愣了一下。“前辈什么意思？”老姜没有再说话。陈平安站在窗前，看着暮色中渐渐亮起的星星，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