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恨

江萍知道周赴在说什么。

是她离婚时，那么小的孩子抱住她的腰哭求：“妈妈不要走，妈妈不要走……”

是她离婚后，偶尔接他过周末，再送他回去时的撕心裂肺：“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转折点，是那次。

江萍像往常一样接周赴过周末，周日晚上，江萍准备送周赴回去，可周赴撒泼打滚的哭闹‘要和妈妈在一起’，江萍没办法，只能让周赴多留一晚。

第二天早上，江萍送周赴去上学，在学校门口，周赴又开始耍赖，不肯进学校，除非，江萍跟他打勾，答应放学一定来接他。

打了勾，盖了章。

小周赴抓着江萍的手交代：“妈妈，你一定要记住我的放学时间，千万不要迟到，一定要来，我会等你，我多等一秒，就会多难过一秒。”

江萍点头。

江萍再一次去接周赴过周末时，周赴不见江萍，江萍从周教授那里得知，那天，周赴在学校门口等到半夜，才哭着跟他回家。

后来，周赴也跟江萍出去，只是，再也不闹了。

再后来，江萍因为生意，需要去沿海地带发展，江萍带周赴出去玩时，告诉他这个消息。

周赴什么都没说，平静地点了点头。

晚上，江萍送周赴回家，摸摸他的小脑袋：“妈妈要下半年才能回来看你，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周赴抬着眼皮看人：“我不能照顾好自己的话，你就留在成都吗？”

江萍愣住。

小周赴垂眸，看着鞋尖：“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时，周赴才7岁。

江萍对周赴，又怎么不愧疚呢？以至于，周赴说出这几句话，江萍都不敢看周赴的眼睛。

周赴仍旧平和：“妈，我得去机场了。”

江萍：“我送你去机场。”

周赴：“我开了车。”

“你的手…你的手现在不好开车。”江萍期望地看着周赴，“就让我送你去机场吧。”

周赴看了看自己的手，点头。

“我也去送！”于简笑嘻嘻地指着自己，完全没察觉江萍和周赴之间微妙的气氛。

江萍瞥一眼于简：“你不去！”

江萍去拿车钥匙，朝厨房喊：“老于，我送周赴去机场，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于亮杰围着围裙走出来：“不吃晚饭了吗？”

江萍：“不吃了，周赴今天还有事。”

于亮杰反手解围裙：“要不我去送吧，你在家歇……”

江萍推着于亮杰，一起进厨房。

客厅，只剩于简和周赴。

于简看着周赴身上：“哥，你要不要换件我的衣服？”

“不用。”周赴问，“我的外套呢？”

于简跑去拿外套，帮周赴穿上：“你小心点手。”

周赴后知后觉，感受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痛。

江萍从厨房出来，似是已经跟于亮杰达成共识：“走吧！”

于简抢着帮周赴抱电机：“我送你们下去。”

三人出门，等电梯。

于亮杰追出来：“江萍，你带件衣服，晚上冷。”

江萍接过衣服，拿在手上。

于亮杰看向周赴，邀请：“周赴，常来玩啊！”

周赴轻点头。

电梯里，于简站在二人中间，左转头：“哥，寒假我可以去南京找你玩吗？”

周赴：“嗯。”

于简右转头：“妈，哥答应了，我能去吧？”

江萍：嗯。”

于简再左转头：“哥，到时候能见到嫂子吗？”

江萍比周赴先反应：“嫂子？”

于简再右转头：“是啊，我哥说，我有嫂子了。”

江萍探出身子看一眼周赴，没多问。

于简左转头，追问周赴：“能见到吗？”

周赴：“再说。”

电梯门打开，三人依次走出去。

周赴坐在车辆后排，抱着电机，交代于简：“到时候有人来拿车，你把车钥匙给他就好。”

于简拍一下胸口：“我办事，你放心！”

车子驶出小区，驶向机场，周赴一直低头发信息。

此时，正值晚高峰，放眼望去，汽车首尾相连，拉出长长的红色光轨。每一个堵车的时间，江萍都从后视镜里看周赴。

终于，一个瞬间，母子俩视线交汇。

江萍问出那句话：“你恨妈妈，是吗？”

周赴还是那样平和：“不恨。”

江萍红了眼眶：“对不起。”

“不用道歉。”周赴看向车窗外，“你不欠我什么。”

江萍：“我怎么会…不欠你呢？”

周赴看着人行道上的来来往往：“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江萍：“你问。”

周赴：“你和我爸，为什么离婚？”

江萍沉默了很久，在车辆启动时，开口：“我总是一个人。怀孕的时候，一个人在家吐得不敢吃东西，不小心摔了一跤进医院，害怕得不得了，还是一个人，生你那天，是一个人，学习怎么做妈妈，也是一个人，有一天，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像个陌生人，我推开窗户，感觉飞出去才是解脱。”

这些，周赴都不知道。

也是，那时候，他太小了。

在周赴的记忆里，是江萍坚持要离婚，外公外婆舅舅上门劝说放狠话统统不管用，江萍一定要离开那个家。

现在，周赴才反应过来，在江萍闹离婚，家里每日不消宁的日子里，丈夫那个角色，依旧是缺席的。

江萍：“我这样说，你可能不太明白，照现在的话说，我

当时应该是抑郁。”

周赴：“我明白。”

江萍：“……”

周赴微不可察地点头：“真的明白。”

江萍继续说：“为了事业发展，离开成都，是我亏欠你。”

周赴额角青筋抽动一下，语气却轻描淡写：“然后，你为了第二段婚姻，又可以放弃事业发展，回成都。”

江萍不解：“什么叫为了第二段婚姻放弃事业回成都？”

周赴转眸：“不是吗？”

在周赴的视角里，江萍是带着第二段婚姻回成都的，然后，夫妻俩一起开了一家服装店，做起小生意，再有了于简，他们一家，非常幸福。

“当然不是！”江萍注意着前方路况，激动的半转头，讲述，“当年金融危机爆发，沿海生意很难做，我也…很想你，所以决定回成都！老于…老于就是那个时候追我追到成都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才决心进入第二段婚姻。”

车内，长长的沉默。

直到到达机场，周赴才说话，给江萍指路，往哪个地方开。

姜峰收到周赴的信息，提前安排好所有，机场工作人员接到周赴，引他到机场的医务室。

周赴从医务室出来时，江萍还没走。

周赴稍愣后，走向江萍：“不要担心，已经打过破伤风针了。”

江萍看着周赴。

他长得很好，个子高，英俊，年少有为。

只是进了一扇门，再出来，就换了干净的衣服，手上的伤也包扎好了。

他不需要她。

早就不需要她了。

二十几年，跟面前这扇门一闭一开，别无二样。

江萍鼻子一酸，撇开脸：“你真的，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我要登机了。”周赴浅浅呼吸，“妈，回去路上，开车小心。”

江萍抹一把眼泪，点头。

周赴：“那我回南京了。”

江萍：“嗯。”

江萍目送周赴离开，周赴有回头，江萍挥了挥手，等看不见周赴人影了，江萍才转身，眼泪也终于失控。

包里，手机一阵震动。

江萍摸出手机，泪眼婆娑地点开信息。

大儿子：【在今天之前，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回归家庭做妻子，做妈妈，被选择的却不是我。】

大儿子：【对不起，我没有去了解你。】

大儿子：【现在，我想跟你说，妈，你当年选择离婚没有错，你成为了更好的你。】

大儿子：【谢谢你的选择，让我现在，还有妈妈。】

大儿子：【虽然是第一次见于叔叔，但也能看出，这才是正确的婚姻状态。】

大儿子：【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很喜欢于简，很喜欢这个弟弟。】

大儿子：【对了，我的女朋友，叫马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