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有些事，不急

“郭厂长，这是我弟弟和外甥女，我先过去说句话。”

“没事，你先忙。”

郭文月看着赵文峰走过去，目光不经意扫过去时，她的视线停住了。

她看赵文峰先是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才和旁边的男人说话，因为离的不远，所以对于两人的对话隐约可以听个大概。

而这个男人和上次在火车站见到的状态完全不一样，此时男人站在柜台旁，身形修长，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说话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他身边跟着的小小姑娘，父女俩挨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妥帖和温暖。

“秋山你咋来了？”

“这不想着念念九月份要上学，我过来找老四给弄两套书，再买点本子笔。”

“对了，姐夫今天不下乡收购吗？”

“念念要上学了？好事啊！”

“来公社上吧，到时候就让念念来家里吃饭啊。”

“对了，弟妹呢？怎么没来？”

“应该会来公社上学，毕竟县里的小学想去也去不了啊！”卫秋山嘻嘻哈哈说道。

“对了，我和苏荷离婚了，你记得跟我姐说一声啊，我今天就不去麻烦我姐了。”

“啥？离婚？！”

赵文峰一不小心没压住声音，顿时整个供销社的人都看向他们三人，他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赶紧压低了声音。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情，咋没听着信儿啊？”

“有几天了，对了姐夫，你让姐有时间回去劝劝妈呗，这两天妈像是着魔一样非得给我介绍对象，躲都躲不掉。”

卫秋山叹了口气，想到家里老太太最听卫红菱这个闺女的话，就想请人回去劝一劝老太太。

不过赵文峰显然不是这样想：“还躲？你现在就应该赶紧找个对象，要不然你咋办，念念咋办？”

“啧，姐夫你咋和我妈一样啊，算了，你赶紧忙去吧，我带念念回家吃饭去。”

一把拉住要走的卫秋山，赵文峰从裤兜里掏出五毛钱：“还回去啥啊？拿着，去国营饭店吃碗面去。”

郭文月心里微微一动。

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但卫秋山身上那种气质，既不像乡下男人那般粗粝，也没有城里干部的拘谨，倒像是被乡野风吹得恰到好处的一棵树，舒展、从容，还带着点不自知的俊朗。

真正让她留意的，是他说“离婚了”时那个轻描淡写的语气。

因此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正好到饭点了，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郭厂长？”

当这话说出口时，郭文月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向来不是冲动的人，但话已出口，她便顺着这个势往下走。

赵文峰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还说要回去的郭文月怎么又说要去吃饭，不过从外面急匆匆赶过来的供销社主任孟主任赶紧接过话。

“的确，我们直接去国营饭店，不远，走路三四分钟就到了。”

“可以，”视线从卫秋山的脸上扫过，落在瞪着一副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小姑娘，只有儿子的郭文月不免心里一软。

“既然是亲戚，那就一起去吧，人多也好，正好厂里也有餐补。”

“哪能让郭厂长您请，难得您百忙之中还抽空来我们供销社视察，我们肯定好好招待。”孟主任话落，有眼力见的赵文峰就赶紧拿钱和票先一步跑去国营饭店。

“郭厂长，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卫秋山略微不好意思挠头微笑。

郭文月眼眸闪了闪，嘴角微微上扬：“不客气，这是你女儿吧？真可爱！”

被夸可爱的卫念夏小脸微红：“谢谢阿姨，阿姨也漂亮。”

见卫念夏眼里没有对自己的害怕，郭文月更加开心。

几人来到国营饭店后，孟主任和郭文月一边闲聊，赵文峰则去点菜，卫秋山父女两人则老老实实坐好，等着吃这顿天上掉下来的美食。

孟主任用手帕小心的擦擦额头上的汗，心里暗暗嘀咕：这食品厂新来的副厂长说起话来真是谨慎，但是想想各个供销社，现在谁不想着和这个新来的副厂长打好关系，孟主任也就释然了。

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郭文月可不想把好好的时间浪费在孟主任身上。

“你是叫念念吗？”

“阿姨，我叫卫念夏，小名叫念念。”

“好名字，你这买的笔和本子是准备上学吗？到年龄了吗？”

这话郭文月特意看向卫秋山，原本还一门心思想着赵文峰点的菜有没有自己喜欢吃的卫秋山愣了一下，随即张口回答。

“已经六岁了，可以上学了。”

“才六岁啊，年龄也不大，怎么上这么早的学？”

现在的教育普及程度还不高，不少人家别说晚几年送孩子上学，就是直接不让孩子上学，或者让孩子十来岁读个两年、认识几个字的情况都很多。

像卫念夏这样刚满六岁就上学的人家，尤其还是村里人那就更少了。

“嗐，这不是孩子想要上学，你说我也不能耽误她不是。”

“再加上孩子妈也非得让孩子上学，她妈是高中生，说小孩子就得从小上学，你看我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也不懂，可不就得按照她妈的意思来了。”

卫秋山一摊手，状似无奈。

听话好啊！郭文月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同时结合刚刚赵文峰的话，顿时明白过来，前几天在火车站见到的女人就是卫秋山的前妻了。

想起当时见过一面的女人，郭文月视线落在卫秋山那张白皙俊美的脸庞还有卫念夏那双可爱的小脸，心想，这一家子长得都挺好看的。

“学校选好了吗，是公社还是村里的小学？”

“公社小学，我们村里前几年就没有小学了，没有学生。”卫秋山解释，“也不知道公社小学怎么样，等会儿去看一看，看看能不能进去。”

“进不去的，公社小学和村里比是不错，但是和县里小学实在是没法比，人家县里小学还有图书馆，我们这连个操场上面都是草。”

孟主任摇摇头：“我媳妇就是公社小学的老师。”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怪不得我看孟主任这么亲切和善呢，原来嫂子是教书育人的园丁啊。”

卫秋山眼睛顿时亮起：“孟主任，你看我就这一个孩子，我想向你打听打听到时候孩子吃饭是怎么个吃法，你说说这离我们家里远啊，一个小孩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来回跑啊，就想打听一下学校里其他孩子是什么情况？”

“这有啥，你到时候可以让孩子带饭去食堂，等到中午的时候会有人帮忙热好饭，不过中午就是没地儿休息了。”

“这没啥事，我们乡下人家不讲究午休这一出。”

郭文月坐在卫秋山对面，看着男人认真地跟孟主任打听孩子上学的事，那副既当爹又当妈的细致模样，让她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我儿子比念念大三岁。”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到时候有什么需要的学习资料，可以找我。”

这话说得体面又周全，既拉近了关系，又不显得太过刻意，她在心里暗暗满意自己的分寸感。

至于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乡下男人如此上心——

郭文月垂下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那个刚冒头的念头压了回去。

有些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