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陈兴发归来

第87章陈兴发归来

陈兴发是下午四点多到的。

新厂工地上，范万龙正蹲在墙根底下跟曲师傅掰扯烟道的走向。周弘毅趴在灶基旁边拿铅笔改图纸，改了涂，涂了改，地上铅笔屑撒了一圈。秀兰在院子西头码砖，码一摞歇一下，额头上全是汗。

远处土路上传来一阵突突声。

硬柱抬头，看见一辆三轮蹦子从镇子方向颠过来，后斗里坐着个人，灰头土脸的，皮包抱在怀里，整个人像从土堆里刨出来的。

蹦子停在工地外面的路沿上。陈兴发从后斗里翻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他扶着车帮子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工地里头看了一眼。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衬衫领子上有一圈汗渍，已经干成了黄印子。

“两天一宿。“他朝硬柱走过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从广州到哈市坐的硬座。哈市到林口镇没有直达，倒了两趟车。“

硬柱没问结果。递过去一碗凉白开。

陈兴发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剩下半碗直接往脸上泼。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他抹了一把，长出一口气。

范万龙扔下手里的烟头走过来。周弘毅也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铅笔。秀兰放下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凑过来，就站在砖垛旁边听着。

“先说正大。“陈兴发把皮包搁在一摞红砖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抽出一份文件。

“合同没动。“

硬柱伸手接过来。

是正大制药的采购协议，和上一份一模一样的格式。签约方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的还是赵硬柱三个字。

“卢经理原话，‘合同是和赵硬柱签的，从头到尾没变更过主体。厂子拆了跟我没关系，人还在就行。’“

范万龙咧了一下嘴，刚要说话，被陈兴发一抬手拦住了。

“先别高兴。后面的话不好听。“

他又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正大制药的内部备忘。

“我到广州的第二天，周德明的人就到了。“

硬柱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带了一箱样品，还有药材公司的全套经营资质。营业执照、药品经营许可证

、卫生批件，一样不缺。“

“那帮人坐在卢经理办公室里，把材料往桌上一摊，开口就谈合作。说联营厂已经整合到县药材公司名下了，以后由他们统一对接，请正大变更签约主体。“

范万龙骂了一声。

陈兴发没理他，继续说。

“卢经理没接茬。让助手去泡茶，自己当着那两个人的面，把那箱样品打开了。“

他顿了一下。

“十袋五味子干品。卢经理拿了三袋出来，一袋一袋拆开看。先看色——偏浅。再闻——药香寡淡，带一股子生涩气。最后掰开一颗，看断面——发白，没有紫红色的芯。“

周弘毅的手攥紧了铅笔。

陈兴发学着卢经理的口气：“‘这个东西，不是赵硬柱做的。我采了二十年药材，好赖还是分得清的。’“

他说完，看了硬柱一眼。

“那两个人当场就变了脸。说这是第一批，后面会改进。卢经理没再多聊，客客气气让助手送客了。“

范万龙拍了一下大腿：“活该！蒸不出好东西，拿什么去跟人家谈？“

硬柱没吭声。他在想另一件事。

周德明的货过不了关，是意料之中的。九蒸九晒不是照着流程走就能成的。火候、时辰、翻面的节奏，差一点味道就差一截。孙瞎子用一辈子练出来的手感，不是抄一份笔记就能学会的。

但周德明不会停。他有人有钱有设备。蒸一炉不行蒸十炉，十炉不行换师傅。总有一天，他能蒸出一个勉强过线的东西来。

时间，不在自己这边。

“兴发，后面的话呢。“

陈兴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把那张内部备忘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钢笔字，是他自己记的。

“卢经理送走那两个人之后，单独留我谈了半个钟头。“

他指着第一行字念。

“‘兴发，合同我保。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正大今年上半年改了采购制度，所有原料供应商必须走集团统一审核。个体户的发票、个人的银行账户，财务那关过不去。’“

工地上安静了。只有远处那条小溪哗啦啦的水声。

“卢经理给了一个期限。“

陈兴发抬

头看着硬柱。

“三个月。九月底之前，你得拿到合法的企业经营资质。营业执照、药品经营许可、对公账户，一样都不能少。“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半截。

“卢经理私下跟我说了一句。他说，‘不是我不想等。是我上面也有人盯着。周德明那边货虽然不行，但资质齐全。我拖一个月可以，拖一个季度，总部那帮人会直接批给有资质的那一方。到时候不是我说了算。’“

硬柱把那张备忘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三个月。

新厂还没封顶。灶台刚砌了地基。围墙才到胸口高。别说生产许可了，连个像样的门牌都没挂上。

而对面，周德明的制药厂三十多号人两班倒，设备齐全，资质齐全。货不行，但架子在。

“我再说一件事。“陈兴发把备忘收回皮包里，语气变了，带着一股从广州一路憋回来的劲儿。

“卢经理最后问了我一句话。“

“硬柱到底是个体户，还是打算正经办企业？如果是个体户，我只能帮到这一步。”

范万龙先开了口：“办企业？咱几个凑一凑，够不够？“

硬柱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伸进贴身内兜，摸到了那份折了两折的文件。是婉清在工地上给他的那一份，乡镇企业技术合作体的政策文件。

他把文件抽出来，在砖垛上展开。

“省里今年在推一个新东西，叫乡镇企业技术合作体。“

“不用挂靠国营。三家个体户联合申报，就能按乡镇企业的资格批手续。合法收药，合法加工，合法卖货。独立签合同，独立开户。“

陈兴发凑过来看了两眼，手指在“联合申报“四个字上点了点。

“三家。你算一家。还差两家。“

硬柱抬头，目光从陈兴发脸上扫到范万龙脸上，又扫到周弘毅脸上。

范万龙把还没抽完的烟掐灭了，往地上一扔，踩了两脚。

“我们的猎户互助组，算不算一家？我注册过个体户了。“

硬柱看着他。

“你已经算在里面了。“

“那就两家了。“陈兴发扳着指头，“还差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