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污蔑（二）

红底黑字的封条，像一道刺眼的烙印，牢牢贴在朱红门板上。

姜妙小手紧紧攥着姜好的衣袖：“阿姐，我们的铺子才没开多久，真的要被封了吗？外面的人都说我们的茶有问题，说我们是骗子。”

姜好正低头整理着药柜里的药材：“我们的茶没有问题，封条只是暂时的。”

“可他们都说官府要抓你。”姜妙的声音越来越小，“回春堂的人还在外面骂我们。”

“回春堂？”姜好的动作顿住。

李婉清恰好从外面进来，脸色难看至极，“姜好，大事不好了！城西回春堂的王掌柜，正在散播你的谣言，说你这瘦身茶是野路子方子，喝了伤脾胃、损气血，还说你是外地来的骗子，靠免费茶水招揽生意，实则想骗钱！”

姜好微微挑眉：“回春堂，是府城的老字号药铺？”

“可不是嘛！”李婉清急得想跺脚，“回春堂在府城开了快三十年了，东家王掌柜是出了名的精明刻薄，府城里大半百姓看病抓药都去他家，生意一直稳得很。可自从你这瘦身茶火了之后，好多原本去回春堂调理身体的妇人、小姐，都转来了你这里，他家的生意一落千丈，估计王掌柜早就把你当成眼中钉了！”

姜好这才恍然。

她初来府城，一心只想开个小药铺谋生，树欲静而风不止，她的瘦身茶效果显著，又免费供应，不知不觉间，竟动了回春堂的蛋糕。

“他想如何？”

“还能如何？”李婉道，“这不是摆明了要逼你关门！都传你一个乡下丫头，不懂府城规矩，敢抢他回春堂的生意，早晚要让你滚出府城！”

话音刚落，药铺的门就被人“砰”地一声推开。

一阵带着压迫感的脚步声传来，几个人影径直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身藏青色绸缎长衫，腰间挂着玉佩，脸上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眼神却刻薄得很。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短褂的伙计，个个面色不善，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姜好？”男人开口，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目光扫过姜好身上朴素的布衣，看到她年轻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就是你，靠着一碗破茶，抢了我回春堂的生意？”

李婉清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姜好面前，怒视着男人：“姜好的茶是免费的，何来抢生意一说？”

男人嗤笑一声，甩了甩袖子，语气傲慢：“介绍一下，我是城西回春堂的王掌柜！这府城的药铺生意，向来是我回春堂说了算，你一个刚从乡下过来的野丫头，也敢在这里开铺立户，坏了规矩？”

“规矩？”姜好缓缓上前，将李婉清拉到身后，“我开我的药铺，卖我的药茶，不偷不抢，不欺不骗，何来坏了规矩？”

“哼，嘴硬！”王掌柜上前一步，逼近姜好，眼神阴鸷，“你那茶，无方无据，无师无承，不过是些杂七杂八的树叶草根煮成的汤水，也敢叫瘦身茶？我看你就是拿这些糊弄百姓，骗他们的信任！”

“我的茶方，药材皆是药食同源之物，无一不是调理身体的良品，若王掌柜不信，大可当场查验。”

王掌柜被她噎住，随即脸色更沉，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查验？用不着！我今天来，是给你指一条明路，三日内，关门歇业，我可以当这事没发生过。否则，休怪我王某不客气！”

“不客气？”姜好轻笑，“王掌柜想如何不客气？”

“如何？”王掌柜冷笑，抬手一指门外，“这府城，是我回春堂的地盘！我能让你一夜之间声名狼藉，也能让官府把你这小铺子封得死死的！你若识相，趁早滚；不识相，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府城待不下去！”

他身后的伙计立刻附和：“就是！我们掌柜的在府城人脉广得很，知府大人都要给几分面子，你一个小丫头，还敢反抗？”

姜好不解，气笑了，“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走？就因为我客人多？就因为王掌柜你人脉广？未免太过强词夺理了吧？”

王掌柜见姜好油盐不进，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狠狠瞪了她一眼，丢下一句“等着瞧吧，好自为之”，便带着伙计甩门而去。

李婉清气得胸口起伏：“太过分了！这王掌柜简直是仗势欺人！不就是生意不好了吗？凭什么逼你关门！”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麻烦就找上门了。

药铺门口突然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手里拿着石子，一边往药铺门上扔，一边高声叫嚷：“骗子药铺！害人的茶！大家别来上当！”

“姜好是骗子！喝了她的茶拉肚子！”

石子砸在门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刺耳又烦人。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对着药铺指指点点，脸上带着好奇和怀疑。

李婉清气得要出去讲理。

“别去。”姜好拉住她，摇头道：“他们一看就是王掌柜雇来的，想激怒我们，一旦我们动手，就落了他们的圈套。”

李婉清咬牙：“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闹？”

“应该闹不了多久。”姜好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可她低估了王掌柜的手段。

当天下午，谣言如同野草般在府城疯长。

“听说了吗？姜记的瘦身茶喝了头晕！”

“我家亲戚喝了三天，胃口都变差了！”

“那茶里肯定加了不干净的东西，不然怎么可能免费？”

“官府都要封铺了，肯定是有问题！”

谣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离谱。

原本天天来药铺喝茶的街坊，渐渐不敢来了。

之前夸赞茶好的妇人，也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

钱太太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

“王掌柜真是欺人太甚！”钱太太气得脸色发白，“我刚让人去打听了，他不仅雇了地痞闹事，还去药监局告了状，说你私制有害药茶，危害百姓安全！”

“药监局？”姜好抬眸。

“没错，就是府城药监局的周主事。”钱太太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这位周主事，是王掌柜的亲表兄！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极好，王掌柜这次告状，摆明了是想让周主事偏袒他，借机查封你的药铺！”

原来如此。

难怪王掌柜如此有恃无恐，背后竟有官府的人撑腰。

“周主事什么时候来查验？”姜好问道。

“就在明日晌午！”钱太太道，“我已经托人去打探了，周主事明天会带着差役和医师过来，当众查验你的茶方和药材。王掌柜还联络了不少人，准备明天来围观，一旦周主事说你的茶有问题，就立刻煽动百姓，要求严惩你！”

李婉清道：“他们官官相护，要不，我们还是先躲一躲？”

姜好沉默了片刻：“躲？为什么要躲？茶方清白，药材干净，就算是当众查验，我也不怕。”

“可他们是故意针对你！”李婉清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说你的茶不合规制！”

“那就让他们找。”姜好抬眸，“真金不怕火炼，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如何颠倒黑白。”

钱太太看着姜好，眼底闪过赞许，随即又担忧道：“话虽如此，但官场之事，复杂得很。我已经让人去收集王掌柜造谣、雇地痞闹事的证据了，明天查验的时候，或许能派上用场。你也做好准备，千万不能慌。”

姜好点头：“多谢钱太太。”

当晚，府城暗流涌动。

城西回春堂内，灯火通明。

王掌柜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得意洋洋地对周主事笑道：“表兄，明天就看你的了！只要你当众说那姜好的茶有问题，随便安个‘违规制药’的罪名，她那小铺子就彻底

完了！到时候，府城的药铺生意，依旧是我们回春堂的天下！”

周主事穿着一身便服，面色沉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放心，我自有分寸。不过是个乡下丫头，翻不起什么浪。明天我带人去查验，定让她无话可说。”

“有表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王掌柜哈哈大笑，举杯敬酒，“来，表兄，我敬你！等事成之后，我再给你备一份厚礼！”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而姜记药铺内，灯火微弱。

姜好坐在灯下，一遍遍核对自己的茶方，将每一味药材的药性、配比都熟记于心。荷叶清热、山楂消食、决明子润肠、茯苓祛湿，十二味药材，无一不是温和调理之物，绝无半分有害成分。

她不怕查验。

她怕的是人心。

怕谣言盖过真相，怕百姓被蒙蔽，怕自己好不容易在府城站稳的脚跟，就这样被轻易摧毁。

月光清冷，洒在鲜红的封条上，映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姜记药铺门口就围满了人。

有好奇的百姓，有被王掌柜煽动而来的看客，还有回春堂的伙计，个个都等着看姜好的笑话。

时辰一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周主事身着藏青色官服，腰束玉带，面色严肃地带着四名差役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位须发花白的老医师，一看便是府城药监局的专业人士。

王掌柜也带着回春堂的一众伙计，早早等在门口，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眼神轻蔑地看着姜记药铺的门。

“姜好！”周主事站在门口，声音冰冷，带着官威，“有人举报你私制有害药茶，危害百姓安全，今日奉命前来查验！若查出问题，即刻封铺，从严处置！”

差役们立刻上前，手持水火棍，气势汹汹地就要推开药铺的门。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打开。

姜好身着素色布衣，身姿挺直地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迎上周主事的视线，从容不迫。

钱太太也带着管事婆子赶到，站在姜好身侧，气场全开，冷声道：“周主事，查验可以，但必须当众、公平、透明！可不要偏袒回春堂，故意栽赃陷害！”

周主事脸色一沉，显然没料到钱太太会在这种时刻出面维护姜好。

她们之前不是传关系不好吗？

王掌柜立刻上前，阴阳怪气地笑道：“钱夫人，官府办事，自有规矩，你就别插手了。这姜好的茶有没有问题，一查便知，何必多此一举？”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同情姜好，有人看热闹，更多的人则是被谣言蛊惑，等着看姜好被治罪的场面。

差役们已经伸手，就要去掀药铺里的茶桶盖子，想要取出茶汤查验。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掌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已经看到了姜记药铺被查封、姜好被赶走的场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最紧张、最关键的瞬间——

姜好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如同清泉击石：

“慢着。”

她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周主事，扫过得意的王掌柜，最后落在围观的百姓身上，一字一句：

“查验可以，但我想提出一个条件。”

全场瞬间死寂，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好身上。

王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皱眉厉声呵斥：“你一个嫌疑人，也敢提条件？简直放肆！”

周主事也皱起眉头，语气不悦：“姜好，查验是官府公事，岂容你讨价还价？”

姜好没有理会他们的呵斥，目光紧紧锁住王掌柜，道：

“若今日查验，证明我的瘦身茶方清白无错，无任何有害成分——”

“我要回春堂王掌柜，当众向我、向所有喝过我茶的百姓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