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议亲

七月廿九，桂酒已熟。

沛阳袁氏正式遣人携礼登门。正值南飞的大雁膘肥体壮，双脚被绑上喜庆的红绸，连同玄纁、稷米、清酒等三十余礼，满满当当堆了一案几。

前来说亲的是郡尉之妻窦氏。

与蔡氏一样能言善谈的人物。

如果说这门亲事董氏之前有十分满意的话，那经过她的嘴便成了十二分。

江老夫人同样面有笑意。

毕竟以江家门第，这门亲事算得上高攀。更不用说袁桓之还是长子，江令姿嫁过去便是宗妇。

“袁大郎君麟凤芝兰，只不过前些年枕典席文无心成家，才耽搁至今。”茶水映出窦氏笑吟吟的脸，“所以夫人请我来问一问，若贵府有意结亲，事便这么定了。”

“不瞒夫人。”

她轻轻拍了拍董氏的手背，道，“他家桑梓之地远在沛阳，眼下府中只有两位还未成家的郎君，袁夫人又是和善之人，定不会叫人受委屈。”

“不过三女郎琬琰之质，要是想寻更好的郎君，那也是配得上的……”

本还有几分犹豫会不会太快的董氏，听到这忙站起身，顾不得还在场的江老夫人，“袁郎君今年二十有五了，家中难免着急些。息女不才，得此良配也算命里福缘。”

人口简单，婆母好相处。

女子嫁人无非看中这几样。

何况江令姿年已十九，寻常女郎早许了人家。

但因自己的儿子、江家大郎君游春意外坠马，被马踏碎颈椎骨，当场咽了气。至此，每个春日对董氏来说都是彻骨的寒。

她几乎哭干眼泪。

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阴霾总算散去些，江令姿就被耽搁到现在。哪怕再有美名，也不能拖下去了。

堂内安息香燃得浓郁。

乳白色的烟雾遮挡视野。一帘之隔，江等容不满冷哼，“我阿姐何等人物？就算是天上的仙君也配得！”

旁边的江令姿忙去捂她的嘴。

对同胞妹妹口出狂言的行径，已然见怪不怪。

“不许胡说。”

她的训斥不痛不痒，江等容更加不服，

“我说的可是实话！要不是长兄早殇，阿姐如何高攀他们家？”

“四娘！”

眼见越来越过分，江令姿总算沉下脸。

外间的交谈声断断续续，江老夫人又变回那樽没有喜怒哀乐的佛像，手里缓慢转着檀珠，缄口不言。

董氏只好自己拉着窦氏，从袁老夫人到袁夫人细细说过去一遍。

听完笑意更加真切。

袁家符合大半待嫁闺女娘的心意。

面前新摘的枇杷果黄澄澄的，还沾着晨露。她心念一动，忽地想起袁家还有一位郎君，年岁与小女儿相仿。

正欲张口询问，身侧请来帮忙参谋的交好董夫人，借着绢帕清咳两声，暗中用手肘撞了撞人。

董氏一个激灵。

到嘴边的话瞬间咽回去。

不过任由她心思百转千回，琢磨的再多再细。最后还是和辞盈一样，由江老夫人拍板定下这桩婚事。

朱轮华盖的马车缓缓驶动，媒人前脚才走，后脚董氏就急不可耐地揪住董夫人，过问缘由。

“袁氏子弟多温文尔雅，但袁二郎君是个魔星转世，据说舞象之年就当街将身边的仆役活活打死。”

廊庑深邃，脚步回音飘渺。

董夫人抚了抚微皱的衣角，快一步与她并肩而行，“女儿家嫁人如投胎再生，你家四娘又是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如何能往这样的火坑里跳？”

廊下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董氏心有余悸，“幸好有你拦着。”

比起江令姿，江等容的归宿更让她头疼。再想到自己半生都是为儿女操碎心的命，不由长叹一口气。

“四娘自小被我惯坏了，将来不奢求朱门绣户，锦衣玉食，只盼能得个好性儿的郎君多担待一二。”

她一片慈母心肠感人至深。

另一头的江等容还在发疯。

“什么无心成家？”

“要真有说的那么好，怎么窦氏自己不把女儿嫁过去？”

几名女婢屏息敛声。

见一番言论无人应和认同，江等容倏然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长廊，直直落在后头的

少女身上。

今日姐妹议亲，她更不起眼了。

浑身上下全无点缀，厚重的深色裙袍仿佛蒙了一层灰，配上低眉顺眼的神情，整个人都显得黯淡。

只是偶尔抬脸时，日光擦过鬓边墨青发丝，眼波将流，泄露出几分掩藏不住的秾丽春色。

江等容眯了眯眼。

终于意识到她的母亲是宁氏。传闻中临水自照，洛河形秽的美人。

“江五娘。”

她勾勾手，像在使唤小猫小狗一样，“你过来。”

心中不明所以。

辞盈脚步停顿一息，还是走上前。

“抬头。”

她袖中笼着几颗枇杷果，只露出一点白皙指尖。

远处松叶与桂子摇晃，被西风酝酿一夜后，彻骨香浓。远山携着秋水，俱化作少女眉梢黛色。

宁氏的美丽，江等容不曾见过。

但辞盈的识相令她相当满意，细细打量面前这张脸，染了丹蔻的指甲微微刮过少女白嫩面颊。

江等容轻啧一声，目光染上嫌弃，“你也是个没本事的，长这么张脸竟甘心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扈从？”

她对谢凛川的不屑向来明晃晃摆在脸上，丝毫不作掩饰。

辞盈眼帘微垂，“亲事是祖母定的……”

这是她一贯的说辞，江等容却是第一次听进去，蹙眉，“此事是祖母思虑不周，怎么能让你随姓谢的嚼糠咽菜，这不是打我们江家的脸吗？”

她正色道，“袁大郎君与你才合适。”

辞盈袖下的手一颤。

枇杷果破了皮。

汁水疯溢而出，顺着纤细指尖滴落在衣袍上。

江等容未曾察觉，一心沉浸在自己的算盘里，越发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至于江令姿，自然值得更好的。

换作袁家还没同江令姿议亲前，辞盈会觉得是一个好选择。

但眼下性质变迁。

指间一片粘腻，她悄悄拭去，正想委婉提醒，袁桓之如今算名义上半个姐夫，换人另娶只会打江令姿的脸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急匆匆跑来的注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