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骤雨惊雷碎安宁 朝露四散化尘烟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暗藏的忧虑中，又滑过了半月。

葛英的孕吐越发明显，人也憔悴了几分，但眼底却多了些温柔的光。兴明恨不得将葛英捧在手心里，每日下工回来，总要带回些新鲜瓜果，或是镇上铺子里新到的酸梅蜜饯。夜里更是体贴入微，连翻身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她。

子美懂事地分担了更多家务，照看弟弟念安，有时还会主动去西厢门口取放碗碟——她虽仍不喜唐糖，但看着娘亲辛苦，爹爹奔波，那点子孩童的倔强也化成了早熟的担当。念安虽然还小，但男孩子终究皮实些，知道娘亲不舒服，倒也不常缠着，只是偶尔会蹭到葛英身边，用小手轻轻摸摸她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和安安玩？”

家里的气氛，因着这桩“喜事”，竟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和煦。连那株老桂树的叶子，在初夏的风里，也沙沙作响，似在低语着祝福。

可西厢的门，关得愈发紧了。唐糖的肚子已大得惊人，行动愈缓。偶尔在黄昏时分，她会在门内那片小小的阴影里站一会儿，望着东边堂屋窗户透出的、温暖的晕黄灯光，听着隐约传来的、念安稚气的笑声，或是兴明压低嗓音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她总是沉默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高高隆起腹部的双手，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那里面，生命在有力地律动，踢打，不知人间愁苦。

葛英的肚子还未显怀，但家中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地呵护着这个“喜讯”。兴明甚至开始琢磨着，等孩子生下，是否该将东厢再收拾出一间，或者……他目光扫过西厢，心里沉了沉，迅速打消了那个模糊的、关于未来的艰难设想。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告诉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葛英和孩子平安。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闷热。镇上的布庄新进了一批柔软细棉布，兴明想着给未出世的孩子和葛英做几身贴身的衣裳，又惦记葛英近来气色不佳，便想带她去镇上看看大夫，顺便散散心。子美许久未出门，眼巴巴地看着，兴明心一软，便道：“一起去吧，把念安也带上，去集市上逛逛。”

葛英本有些犹豫，但看着念安期待的小脸，和子美眼中的雀跃，又想到自己整日闷在家里，确实有些气短心烦，便点了点头。她换了身半新的靛蓝衫子，头发仔细抿好，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眉眼间那抹温柔的期待，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宁静的光彩。

临出门前，葛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西厢。门扉紧闭，悄无声息。她脚步顿了顿，对子美低声道：“去跟你唐糖姨说一声，我们去镇上，灶上温着粥和小菜，午饭让她自己取用。”

子美抿了抿唇，还是走到西厢窗下，隔着窗子提高了声音：“唐糖姨，我爹娘带我和弟弟去镇上一趟，灶上有吃的。”

里面静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嗯”。

一家四口出了门。兴明小心地扶着葛英，子美牵着蹦蹦跳跳的念安。小院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合上，将那一隅渐渐笼罩在越发浓厚的阴云下，也将西厢里那份沉重的孤寂，锁在了里面。

镇上比往日热闹些，或许是因着天气沉闷，人们都想在雨前采买些物事。兴明先带着葛英去看了大夫，老大夫捻着胡须，号了脉，笑着恭喜，说是脉象平稳，只是母体稍弱，需安心静养，切勿劳神忧思。开了几副安胎滋补的药方，兴明仔细收了，心里一块石头略略放下。

从医馆出来，兴明便带着妻儿往布庄去。念安被集市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吸引，看得目不转睛。子美也难得露出孩童般的雀跃，目光流连在那些鲜艳的丝线和精巧的绣样上。葛英看着一双儿女，心里软成一片，那一直萦绕不去的隐忧，也被眼前的温馨冲淡了些许。

在布庄，兴明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布料，细棉布柔软，葛英摸着，想起念安幼时襁褓的触感，嘴角不自觉漾开笑意。子美也得了两块素色料子，说是要学着给未来的弟弟或妹妹做小兜肚。念安到底是男孩子，对这些不甚在意，却也凑热闹，指着最鲜艳的一块红布嚷着“要要”，惹得掌柜都笑了起来。

挑好了布，外头天色更沉，风

里带了湿意，眼看雨就要落下。兴明道：“得快些回去，莫要淋了雨。”他手里提着布料和药包，又要顾着葛英，便对子美说：“看好弟弟，跟紧了。”

四人沿着镇街往家走。街上来往行人匆匆，车马也比平日显得急促。闷雷在天边隆隆滚过，一场夏日的骤雨似乎在酝酿着最后的倾泻。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镇口，踏上回村那条略显僻静的土路时，异变陡生！

一辆运货的驴车，不知是因天色昏暗，还是赶车的伙计心急避雨，竟从斜刺里一条小巷猛地冲出！那驴子似乎受了惊，撒开蹄子狂奔，赶车的老汉在车上惊慌失措地拉着缰绳，连连喊叫：“让开！快让开！牲口惊了！”

驴车冲出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走在路边的兴明一家！

事发突然，街上一片惊呼。

“英子！小心！”兴明瞳孔骤缩，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将身边的葛英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另一只手疾伸出去抓子美和念安。

葛英被拉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护住小腹，惊骇地抬眼。

子美听到爹爹的惊呼，也看到了那辆直冲过来的疯驴板车，她第一反应是去抓身边的念安。可念安年纪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狂奔的驴子吓呆了，竟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

“安安！”子美尖叫一声，扑过去想将弟弟推开。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兴明的手抓住了子美的胳膊，却没能同时够到念安。他奋力将子美扯向自己身后，想再探身去捞念安，可驴车已到近前！

“唷！吁——！”赶车老汉绝望的嘶吼。

驴蹄翻飞，沉重的板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隆隆巨响，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势头，狠狠撞了过来！

葛英在被兴明拉到身后的瞬间，目光却紧紧锁在念安身上。看到子美扑向念安，而兴明的手差之毫厘，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兴明的手臂，合身扑向前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向了一双儿女！

“娘——！”子美的惊叫变了调。

“英子！不！”兴明目眦欲裂，伸出手，却只触及她扬起的衣角。

砰！咔嚓！

沉重的撞击声，骨肉与木头、车辕的闷响，令人牙酸。紧接着是驴子凄厉的嘶鸣，车轮碾过什么的滞涩声，以及赶车老汉摔下车辕的痛呼。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慢放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画面。

葛英纤弱的身躯，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被撞得飞起，又重重落下。她蜷缩着，双手仍保持着向前推挡的姿态，将吓傻的念安牢牢护在身下不远处，而子美，也被她扑出去的力道带得摔倒在一旁。

板车的一角，狠狠撞在了葛英的腰腹和胸口，而后碾过。

驴车终于歪斜着停下，受惊的驴子喘着粗气，车上货物散落一地。

“英子！英子！”兴明连滚爬爬扑到葛英身边，声音破碎不成调。他看到殷红的血，迅速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靛蓝的衫子，染红了尘土。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阖着，气息微弱。

“娘！娘你怎么了？”子美跌坐在一旁，手臂擦伤，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只是惊恐地看着血泊中的母亲，又看向旁边一动不动的小小身体——念安躺在那里，额角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血迹，双眼紧闭，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安安！安安！”子美又爬向弟弟，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触手一片冰凉，她猛地缩回手，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只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救人！快救人啊！”街上有人反应过来，大声呼喊着。

“去叫大夫！快去！”

“作孽啊！这……这一家子……”

现场乱作一团。有人去扶那摔晕的赶车老汉，有人试图控制住惊魂未定的驴子，更多人围拢过来，看着血泊中的母子三人，发出同情的唏嘘。

兴明跪在葛英身边，徒劳地用手去捂她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可那血温暖粘稠，怎么也捂不住。他脸

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泪是汗。“英子，你看看我，看看我啊……大夫！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住，为了孩子，为了我，你坚持住啊！”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厉害。

葛英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丝缝隙。她的目光涣散，艰难地移动着，先落在近在咫尺的、兴明涕泪纵横的脸上，那里面盛满了绝望和恐惧。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目光转向一旁，看向子美的方向，看向躺在地上的念安。看到念安毫无生气的模样，她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更多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孩……子……”她用气声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一点光，像风中残烛，剧烈摇曳了一下，倏然熄灭。那一直轻轻覆在小腹上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英子——！”兴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紧紧抱住她尚有余温却已失去生息的身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崩塌、陷落，化为一片血红和黑暗。

“娘——！”子美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扑到葛英身上，摇晃着她，“娘你醒醒！你醒醒啊！你看看安安，你看看我啊娘！”

可葛英再也无法回应她了。

混乱中，镇上医馆的大夫气喘吁吁地提着药箱跑来，分开人群，蹲下检查，片刻后，颓然摇头，又去看念安，同样无力回天。老大夫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子美和状若疯癫的兴明，再看看旁边血泊中早已无声息的赶车老汉（似是摔下车时磕到了后脑），沉重地叹息，对周围人道：“快去报官吧……再……通知他们家里其他人。”

子美哭得声嘶力竭，眼前发黑，耳边是爹爹破碎的呜咽和周围人嘈杂的议论，还有弟弟冰冷的小手……娘亲身下那片刺目的、还在缓缓扩大的血迹……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绝望的网，将她紧紧缠绕，拖向无尽的深渊。悲痛、恐惧、悔恨、冰冷……无数情绪冲垮了她十岁孩童的心防。她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喉咙发甜，视线越来越模糊，爹爹的身影、周围的人影、天空翻滚的乌云，都在旋转、扭曲……

“爹……”她虚弱地喊了一声，想伸手去抓什么，手伸到一半，便软软垂落，小小的身体歪倒在母亲和弟弟的身旁，再无动静。

“子美！子美！”兴明察觉到异样，松开葛英，慌忙去抱女儿，触手却是一片冰凉，鼻息全无。极致的悲恸和接连的打击，竟让这年幼的孩子，心脉断绝，随母弟而去了。

“不——！不——！老天爷——！”兴明抱着子美尚且柔软的小小身体，仰天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与痛苦，让闻者无不心酸落泪。

一场猝不及防的车祸，带走了赶车人的性命，也带走了兴明在这世上最后的温暖与牵挂——他的妻子，他的一双儿女，还有那尚未出世、便已夭折的骨肉。方才还充满着对未来的小小憧憬和温馨的一家四口，转瞬之间，天人永隔，只剩他一人，独对这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乌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很快连成雨幕，冲刷着街面的血迹，却冲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死亡的气息。雨水混着血水，流淌开来，仿佛老天也在为这骤然而至的惨祸垂泪。

而此刻，小村小院里，西厢房中，唐糖正挺着沉重的肚子，慢慢走到窗边。天色晦暗，雨点开始敲打窗棂。她心头莫名一阵惊悸，下意识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用力踢动了一下。

她望着空寂的院子，堂屋门锁着，东厢也静悄悄。他们都去镇上了，还没回来。雨越下越大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和冰冷的预感，像这初夏的凉雨，渗透衣衫，侵入骨髓。她站了许久，直到腿脚酸麻，才慢慢挪回床边坐下，静静等待着。等待一个未知的、或许再也不会如常响起的归家脚步声。

雨声潺潺，淹没了小院，也淹没了远处镇上隐约传来的、尚未波及此地的骚动与悲讯。这个初夏的午后，一场急雨，带走了四个生命，也彻底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