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卫子夫44

卫子夫不急。

她让刘据下旨，各地官员亲自登门动员，先从鳏寡孤独、赤贫人家开始。

反正不要钱，还管饭，试试又何妨？

第一个送女儿来的是一个寡妇。

她带着三个孩子，实在是养不起了。

听说学堂管一顿午饭，咬咬牙，把八岁的女儿送了来。

一个月后，那女孩不仅能背《千字文》，还能帮母亲算账了。

寡妇逢人便说：“读书好，读书好，我闺女会算数了，去集市卖鸡蛋再也没被人骗过。”

半年后，第一批女工坊招工。

那些在蒙学馆读了半年书的女孩们，背着书包走进工坊，领到了人生第一份工钱。

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

“一个丫头片子，还能挣钱？”

“真的，隔壁老李家的闺女，一个月挣了三百文！”

“三百文？比我家小子打短工挣得还多！”

于是，不用官吏上门动员了。

百姓们自己拉着女儿的手，排着队往蒙学馆送。

生怕去晚了，名额没了，工坊进不去，钱挣不着。

到了第二年，蒙学馆的院子里挤满了男孩女孩，书声琅琅，从早到晚不歇。

夜校更是热闹，白天干活的大人们，晚上点着油灯来识字。

老夫子们累得直不起腰，可看着那一双双渴求的眼睛，谁也不忍心说“不教了”。

卫子夫站在长乐宫的舆图前，手指从关中移到河东，从河东移到河南，从河南移到河北。

一郡一县，一镇一村，蒙学馆的标记像星星一样亮起来。

“还不够。”她喃喃自语。

白芷端着茶进来，轻声道：“太后，您都好久没有歇歇了……”

卫子夫摇了摇头，她还能再撑一撑。

世家大族垄断知识、寒门子弟无书可读、女子一辈子困在后院、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但还不够，她要做的更多。

第一批女工坊的成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半年之后，工坊的账册送到了卫子夫案头。

不仅没有亏损，反而略有盈余。

那些读过蒙学馆的女

工，识得字、算得清账，手艺也比不识字的女工精细得多。

工坊的管事在奏报中写道：“识字女工，一人可顶两人之用。”

卫子夫看完，唇角弯了弯。

她当然知道，后世的研究早就证明，女性识字率与家庭经济水平直接相关。

这个道理，放在两千年前的大汉，同样适用。

消息传开后，更多的镇县主动请求开设工坊。

不仅仅是纺织、刺绣、制茶，还扩展到了造纸、印刷、制药、陶瓷……

只要能坐得住、手巧心细的活计，都有女工的身影。

朝廷统一培训、统一标准、统一收购，产品质量稳定，价格公道，甚至开始通过丝绸之路远销欧洲。

三年后，第一批进工坊的女工，已经有人攒够了嫁妆，自己给自己置办了田产。

五年后，第一批从蒙学馆毕业的女子，有人开始在工坊里当上了小管事，每月工钱涨到了六百文。

十年后，有人从工坊退下来，自己开了绣坊、茶铺、书肆，当了女老板。

那些曾经舍不得给女儿吃一口饱饭的父母，如今逢人便炫耀。

“我家闺女在工坊做工，每月寄钱回来，比儿子还孝顺！”

那些曾经觉得女儿是“赔钱货”的家庭，开始把女儿当宝贝。

因为一个读过书的女儿，不仅能挣钱，还能嫁个好人家。

甚至有人专门去蒙学馆门口“相看”女学生，看中的不是长相，而是读了几年书、识字多少、算术好不好。

“娶妻当娶读书女”，渐渐成了关中一带的新风气。

卫子夫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在长乐宫里喝粥。

她放下碗，轻轻说了句：“风气变了就好，风气变了，根子就稳了。”

但她也知道，光有工坊还不够。

女子能挣钱，不等于女子有地位。

真正要让女子站起来，还得靠制度。

她让人拟了一道诏书，凡蒙学馆毕业的女童，成绩优异者，可进入县学继续深造。

县学毕业后，可通过专门设立的“女科”参加考试，成绩合格者，可入太学旁听。

太学旁听满三年，经考核合格，可授予“女吏”身份，进入官府从事文书、账目、教

育、医疗等岗位。

这道诏书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大臣跳了出来：“皇上，女子入朝为官，亘古未有，这是乱了纲常、坏了礼法。”

刘据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亘古未有的事多了。

亘古未有造纸印刷，亘古未有晒盐冶铁，亘古未有科举取士。

如今不都有了？你倒是说说，哪一件让天下乱了？”

那大臣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些通过科举考上来清贫官员，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

皇上的话看似绵软，实则句句带刺，刺得人无话可说。

诏书最终还是通过了。

反对的声音不小，但卫子夫不着急。

她不指望一天之内改变所有人的观念，她只需要让制度先立起来，让第一批人先走上去，让事实说话。

第一批“女科”考试，报考者寥寥。

不是没人想去，而是条件太苛刻。

得蒙学馆毕业、县学毕业、还得有先生推荐。

能走到这一步的女子，屈指可数。

整个大汉，符合条件的不过三十二人。

卫子夫不嫌少，三十二人，也是火种。

考试那日，三十二个女子从各郡赶来长安，住进了朝廷安排的驿馆。

有人从岭南来，走了两个月；有人从陇西来，路上遇到沙暴，差点丢了性命。

可她们还是来了，穿着最好的衣裳，带着最工整的笔墨，眼神里全是光。

卫子夫没有亲自主持考试，但她让人传了一句话。

“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证明了自己。考得上考不上，都不丢人。”

放榜那日，三十二人中录取了十一人。

十一人被分派到长安及各郡的官府，担任文书、算账、教习、医助。

官职不高，俸禄不多，但她们是开天辟地头一批，大汉朝第一批女吏。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有人摇头叹息，说“阴阳颠倒，礼崩乐坏”。

有人拍手叫好，说“太后英明，开了千古未有之局”。

更多的人，是沉默。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女子也能当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