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番外 就此别过

“爹，这是哪？”

“小姐呢？小姐！”

三个人睁开眼，就发现从书肆换了个地方。

裴云舟压下心中的喜悦，心情颇好地道：“这是橙橙的家，真正的家。”

苏遇和青柠都有些吃惊。

苏遇看向他：“爹，我们这是……”

裴云舟对上他那双眼睛，只一眼，就看出了端倪：“你也？”

苏遇点点头。他此时虽是三岁孩童的身子，却毫无三岁小孩的举动。

只有青柠懵懵地看着周围完全陌生的地方。

……

大梁。

上辈子，苏星橙活到了九十岁。人老了，油尽灯枯，大夫换了一拨又一拨，终究是无力回天。

主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裴云舟坐在床沿，紧紧握着她枯瘦的手，转过头看向站在床尾的苏遇：“去，把书房暗格里的檀木盒子拿来。”

八十多岁的苏遇早已不复当年挺拔，满头银发，拄着拐杖。他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蹒跚，却仍努力挺直脊背。

床榻边，年过七旬的裴清麦也是满头花白。她跪在脚踏上，脸颊贴着苏星橙的被角，哭得满脸是泪，像个害怕失去母亲的小女孩。

不多时，苏遇拿着一卷旧画走了进来。

苏星橙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裴云舟手里的画卷，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气若游丝：“我就知道……你把这画藏起来了，它还在。”

裴云舟红了眼眶，双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贴在自己的侧脸上。

“是我自私。”他声音发颤，“我怕你哪天后悔了，怕你再离开我。橙橙，不要怪我，也别……不要我。”

他根本不知道这画到底还有没有用。只是想赌一把。若是没用，也无妨。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黄泉路冷，他总归不会让她一个人走，她那么娇气，会怕黑。

他早就交代过苏遇，他们走后不必大办，直接将两人合葬在同一口棺木里。

画卷缓缓展开。

……

“宣，一甲第一名裴云舟觐见——”

裴云舟浑身一震，

意识瞬间回笼。

他低下头，入目是一身崭新笔挺的状元红袍，一双属于十八岁骨节分明且充满力量的双手。

金銮殿上，萧靖正端坐在龙椅上，嘴角噙着笑意看着他。

这是他拿到状元的这一天。也是上一世，命运弄人，他与苏星橙生生分离七年的这一天。

裴云舟极力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狂喜与震惊。稳步上前，撩袍跪地谢恩。

流程一切如旧，熟悉得仿佛就在昨日。萧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前世一样给他和苏星橙赐了婚。

“陛下，”裴云舟没有像前世那样领旨谢恩，而是抬头开口，“臣斗胆，求陛下的赐婚圣旨，让臣亲自拿着。”

萧靖微微一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你这裴云舟，倒是猴急得很！也罢，朕准了！”

裴云舟上前接过那卷明黄的圣旨，紧紧攥在手里。

他又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陛下，信臣吗？”

萧靖收敛了笑意，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萧靖还是正了正神色，语气笃定：“朕这条命都是你跟苏姑娘救的。这朝堂之上，朕最信你。”

“有陛下这句话，臣死而无憾。”裴云舟深深一揖。

退到一旁后，趁着萧靖还在赐榜眼和探花时，裴云舟转身走向殿角，向旁边执笔的太监借了纸笔。他站在红柱旁，神色冷峻，下笔如飞，静静地写着什么。

御道上，阳光明媚。

陆昭、宋佑安和沈意三人等在马匹旁。看着那一抹耀眼的红色走近，几人正准备开口打趣。

裴云舟停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三张年轻、鲜活、充满朝气的脸。

在漫长的上一世里，他亲眼送走了他们。虽然都是儿孙满堂的喜丧，可终究是阴阳两隔。

如今，他们都还年轻，都还在。

裴云舟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刚要扑上来的陆昭和其他二人一起用力揽进怀里，抱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直接把这“松山F4”的另外三位给吓懵了。

“我去！”宋佑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开，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云舟你没事吧

？中邪了？”

陆昭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袖，折扇一敲手心，调侃道：“怕是中了状元，一时高兴坏了脑子吧？”

沈意在一旁抱着手臂，笑得通透：“什么中了状元，我看啊，八成是皇上赐婚的圣旨拿到了手，心里乐开了花，等着把橙子姐姐娶回家。”

听着他们熟悉的拌嘴声，裴云舟没解释，只是轻轻一笑。

他走到沈意面前，将刚写好的信塞进他手里，语气郑重：“游街结束之后，拆开看。照着上面写的去做。”

沈意看着手里没有署名的信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交代完这一切，裴云舟转过身。

他踩着马镫，动作利落潇洒地翻身上马。明黄的赐婚圣旨被他稳稳地揣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走吧。”裴云舟一夹马腹，少年眼底亮起了光芒，“她在等我。”

打马游街。

大街上人声鼎沸，两侧茶楼酒肆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裴云舟一身大红状元吉服，高踞马上。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春风得意地四处抱拳，视线穿过人群，精准落在长街一处茶楼二楼。

他又看见了她。

那是她二十一岁的模样，身体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身体，但灵魂都是她。他看着她，嘴角不可遏制地一直挂着笑。

隔着鼎沸的人声，他看见她双手拢在嘴边冲他喊了一声“粥粥——”，紧接着一个荷包从二楼抛下来。他抬手，稳稳接住。

裴云舟笑着骑过这段最繁华的路，刚拐过街角就突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跟在后面的沈意吓了一跳，赶紧勒停马匹：“云舟，你这是干什么？”

周围跟着游街的官差和百姓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自古以来，哪有状元郎游街游到一半突然下马的？

裴云舟把马缰扔给随从，转身冲马背上的沈意拱了拱手：“就此别过，我先走一步了。”

说罢，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他脚下一点，直接提气施展轻功。

大红的状元袍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惹眼的弧线，踩着屋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街巷的尽头，只留下一地目瞪口呆的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