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一个叫“石头”的少年，沉默如山

“什么？！跑了？！”

当苏念慈一行人乘坐的军用吉普车在扬起漫天黄沙的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五个小时，终于抵达那个名叫“干涸村”的小山村时，听到的却是这样一个让人错愕的消息。

前来迎接的村支书是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汉。

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脸局促和为难，对着陆行舟和苏念慈点头哈腰。

“首长，小同志，真对不住啊！”

“那个叫石头的娃就是个野猴子，性子野得很！我们昨天一跟他说有京城来的贵人要见他，他就吓得钻进后山，到现在还没找着人！”

陆行舟脸上的温度退得一干二净。

他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气势，就压得老支书额头冒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们没有派人去找吗？”陆行舟的声音很冷，像腊月的风。

“找了啊！”老支书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全村的青壮年都出动了！可这后山大得很，跟迷宫似的。那小子又属泥鳅的，滑不溜秋，一转眼就没影了！”

“废物！”

陆行舟身后的一个狼牙队员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苏念慈却抬起小手制止了他。

她看着眼前这个贫穷、落后、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心里没有太多愤怒。

只有无尽的悲哀。

这里的村民或许不是坏人。

但他们的愚昧和无知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正在扼杀一个本该璀璨的天才。

“支书大爷，”苏念慈走上前，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平静语气说道，“您能带我们去石头的家里看看吗？”

“哎！哎！好！好！”老支书如蒙大赦，连忙在前面带路。

石头的家在村子最边缘。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家”。

只是一个用黄土和茅草搭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土坯窝棚，一阵大风就能吹倒。

窝棚门口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人。

她正低着头，用一双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缝补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破旧衣裳。

她身旁放着一碗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糊糊。

那就是她和石头的午饭。

“石头他奶奶，”老支书走上前大声喊道，“京城来的贵人来看你们了！”

那老妇人像是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缝

着衣服。

直到老支书又喊了好几声，她才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到陆行舟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和苏念慈那张粉雕玉琢、一看就不是凡尘俗子的脸时。

她的眼里瞬间迸发出了极度的恐惧和警惕。

“你们是来抓我孙子的吗？”

她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敌意，像一只护崽的母狼。

“我告诉你们！我孙子不是妖怪！他不是！”

“大娘，您别怕。”苏念慈连忙走上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软无害，“我们不是来抓他的，我们是来帮助他的。”

“帮助？”

老妇人浑浊的眼里闪过讥讽的冷笑。

“你们这些城里人能安什么好心？”

“以前来的那些人也都说是来帮助我们的，可最后呢？还不是嫌我们这里穷，嫌我们这里脏，拍拍屁股就走了！”

“石头他爹娘就是信了你们的话，跟着去城里打工，结果呢？结果连尸骨都没能回来！”

老妇人越说越激动，干枯的眼角竟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苏念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密密地疼。

她知道这片贫瘠的土地已经被伤害得太深了。

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筑起了一道厚厚的、不信任的围墙。

“大娘，”苏念慈吸了口气，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袋白花花的大米和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还散发着香气的红烧肉，轻轻地放在了老妇人的面前。

“我们不走。”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

“我们是国家派来的，是来接石头去京城上学的。”

“我们不仅要让他吃饱饭、穿暖衣，还要让他成为我们国家最了不起的科学家。”

老妇人看着眼前那袋她一辈子都没见过几次的精白大米和那包香得让她直咽口水的红烧肉，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动摇。

而就在这时。

在不远处的一处山坳后面。

一个瘦小的、浑身脏兮兮的、像野人一样的身影正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

他那双漆黑的、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他就那样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穿着漂亮衣服、长得像仙女一样的娃娃正在跟自己的奶奶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清晰地看到奶奶那

张一向布满愁苦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松动。

他也能清晰地闻到从那个仙女娃娃拿出来的油纸包里飘出来的那股让他馋得口水直流的肉香味。

他叫石头。

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要掰着指头算半天的数，他只要看一眼，脑子里就能蹦出答案。

别人要背上好几天的课文，他只要听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可这种“不一样”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带来的只有同龄人的排挤、大人们的恐惧和那一句句如同魔咒般的“妖怪”。

久而久之，他便不再说话了。

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像一块真正的、沉默的石头。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像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样，默默地被风沙掩埋。

可今天这个像仙女一样的娃娃的出现，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那早已死寂的心湖。

激起了一圈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称之为什么的涟漪。

他看到那个仙女娃娃似乎发现了他。

她转过头，隔着遥远的距离，朝着他这个方向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比山上的花儿还要好看的笑容。

石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下意识地就想往山坳里缩。

然而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挪不动了。

他看到那个仙女娃娃正迈开她那双穿着漂亮小皮鞋的脚，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身后跟着那个像山一样高大、让他感到害怕的军人。

跑！

快跑！

石头的脑子里疯狂地叫嚣着。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仙女娃娃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她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蹲下身，那双清澈得如同山泉一般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也没有同情。

有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像是欣赏又像是心疼的复杂情绪。

“你就是石头，对吗？”

她的声音比奶奶哼唱的摇篮曲还要好听。

“我叫苏念慈。”

“我来是想带你去看一个更大的世界。”

“一个再也没有人会把你当成怪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