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江湖菜达人

姜雪瑛吃完午饭，提着个小包袱到勤务院来。

还没进门，赵明月就先听见她软绵绵的嗓音：“掌事大人，你看我这衣裳破了，还能缝的上吗？”

赵明月抬眼，见她将包袱解开，里头一件藕荷色襦裙，裙摆处不知在哪里勾了一道口子，约莫三寸来长。

赵明月只消一瞥，心下便有了数：“搁下吧，能缝。”

“太好了，赵掌事您真是无所不能！”姜雪瑛嘴甜得很，卖了两句乖便笑嘻嘻地离开了。

赵明月将她送走，心下倒盘算起另一件事情来：本朝从未收过女学生，这一届是头一遭，女儿家各处照应的事儿不少，书院里总得安排个合适的女子专门料理才成。

正思忖着人选，忽听院外有人唤她。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一张黝黑的圆脸，两道浓眉，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声如洪钟：“赵掌事，老汉姓李，来应聘大厨的！”

赵明月远远瞧见钱小豆将人引来，他肩上搭着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汗巾，手里拎着个粗布包袱，及至跟前、打过照面，他便等不及要到膳房一展厨艺。

李大厨确实准备的很充分，食材都自备齐全。虽没有前几日那位王大厨的名气，可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倒像是个能干活的人。

膳房里众人候在一边，见人进来，笑着打招呼。

李大厨摆摆手：“甭客气，往后都是一起搭伙干活的。”

说着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今儿给你们做个芋儿烧鸡，再来个麻婆豆腐，让你们看看我的手艺。”

说着，他把鸡往案板上一扔，刀工倒是利落，三下五除二将鸡剁成块，葱姜蒜也拍碎备用。

包袱里的小芋头全倒进水盆，伸手进去搅和了两下，便捞出来准备切。

阿顺在旁边看得眼皮一跳，那水里还漂着泥呢，这就捞出来了？

“大厨，”阿顺忍不住开口，“这芋头……要不我来洗吧？”

李大厨头也不抬：“没事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阿顺呵呵赔笑，手下却已麻利地搓洗起来。

锅烧热，下油，油冒青烟时哗地将鸡块倒下，刹那间油星四溅，灶台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油点。

“火再大些！”李大厨吆喝着，手中锅铲翻飞，鸡块在热油里迅速变了颜色，表皮泛起诱人的焦黄。

瑞奴在一旁添柴，火舌舔着锅底，灶膛里噼啪作响。

待鸡块煸出香味，李大厨哗啦啦倒了小半罐自制的辣酱进去，那红油瞬间爆开，辣香冲天而起，呛得瑞奴连连咳嗽，直往后退。

“这味儿才对！”李大厨深深吸了

一口气，满脸陶醉，“这个菜就得搁这么多辣子。”

他又飞快地撒入花椒、姜蒜、细盐，翻炒几下，倒入清水，盖上锅盖。

这时，阿顺已经将芋头洗干净，李大厨随便几刀削去皮，切滚刀块，也一并丢入锅中。

约莫一刻钟工夫，锅盖缝隙里开始渗出香气。那香气浓烈、霸道，混着豆瓣的咸辣、鸡肉的鲜香、各种佐料的辛香麻意，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大厨掀开锅盖，香味喷薄而出，他拿锅铲翻了翻，芋头已经炖得软糯，边缘微微溶进汤里，汤汁浓稠红亮，裹在鸡块上，油汪汪的一片。

他满意地点点头，大火起锅翻炒，鸡块芋头块在锅里弹跳翻滚，有两块鸡肉从锅铲边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李大厨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抬手就要往锅里扔。

“且慢！”沈宴清脆生生喊了一嗓子。

李大厨手一顿，回过头来，一脸茫然：“咋了？”

沈宴清指着那两块鸡肉，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大厨，这掉地上了，我来收拾！”

说着已抢上前来，接过那两块鸡肉，又补了一句，“这样好的菜，叫灰尘糟蹋了多可惜，洗洗一样香！”

李大厨咧嘴一笑：“脏点没事，我做菜口重，吃不出来的。再说这地也不脏，刚扫过的吧？”

沈宴清就着井水将鸡肉冲洗干净，手一扬，两块肉稳稳当当落进锅里，和着浓稠的红油翻个身，混入鸡块之中，瞧不出半点异样。

“成了！”他抄起锅，把一锅芋儿烧鸡倾入大瓦盆里，红油顺着盆边缓缓淌下，热气腾腾，辣香四溢。

李大厨转身，把锅一刷——说是刷，也不过是拿水涮了涮，残油还挂着——重新坐到灶上，又倒了半铲子油，再下肉末，煸炒出香味，然后哗地倒进去一勺自制酱料，又是一阵呛人的辣烟。

“麻婆豆腐，讲究的是麻、辣、烫、香、酥、嫩，”他一边说，一边往锅里撒花椒面，落进油里，麻香四溢，“豆腐要嫩，不能碎，这油你看着红，但吃起来不腻！”

他舀了一勺高汤入锅，汤色瞬间染成红亮，咕嘟咕嘟冒起泡。豆腐切成小方块，滑入锅中，他拿锅铲轻轻推了推，豆腐在红汤里颤巍巍地晃动，却一块也没碎。

又炖了片刻，水淀粉勾芡，撒上一把青蒜苗，再淋一勺红油——出锅！

那豆腐盛在白瓷盘里，红油汪汪的一层，青蒜苗翠绿，热气裹着麻辣香气直冲脑门，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喉头发痒。

“齐活！”李大厨把两道菜往桌上一摆，拍拍手，“尝尝吧！”

众人围坐下来，却都有些迟疑。

赵明月拿起筷子，看了李大厨一眼，淡淡一笑：“李大厨您辛苦了。”

李大厨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赵明月夹起一块鸡肉，那鸡肉裹着浓稠的红油，颤巍巍的。

送入口中，第一感觉是辣，铺天盖地的辣，辣得人舌尖发麻，额头冒汗，辣味稍稍退去，鸡肉的鲜香才慢慢浮上来，肉质紧实却不柴，每一丝肉里都吸饱了汤汁的鲜辣，芋头软糯得几乎不用嚼，一抿就化，肉香和辣味全入进去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豆腐。

小心翼翼地托着送入口中，豆腐本身清淡，此刻却裹满了红油和肉末，先是麻，在舌尖轻轻刺着，然后还是辣，浓烈却不燥，肉末炒得焦香酥脆，混在嫩滑的豆腐里，口感奇妙，最后还能品出豆腐本身的一丝清甜。

阿顺已经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吸溜一边往嘴里扒饭，连话都顾不上说。

瑞奴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脸颊红扑扑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宴清夹了一筷子芋头，那芋头吸饱了红油和肉汁，入口即化，辣味直冲喉咙，呛得她轻轻咳了一声。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那鸡肉已经不那么烫了，辣味却更浓烈，吃下去，从喉咙到胃里，一路火烧火燎的，却又畅快淋漓。

李大厨在一旁看着，咧嘴笑道：“咋样？老汉这手艺还成吧？”

赵明月放下筷子，取出手帕拭了拭额角的汗，露出一丝笑意：“确实老道。”

李大厨哈哈一笑：“那就成！我就怕你们嫌我这菜太粗，上不得台面。”

“大厨，清淡一点的菜您应该也会做吧？”

“那都简单，我不加辣子不就成了。”李大厨抹了把脸上的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这个人呢，做饭也做了不少年了，没那么多讲究。什么山珍海味，我也不会，可要说做大锅菜，管饱管够，还能让人吃得香，那我在行。”

赵明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阿顺摸着肚子：“这菜……虽然那什么了点，可真香啊。”

瑞奴也点头：“辣——”

李大厨在一旁收拾灶台，闻言笑道：“辣才过瘾嘛！不辣哪有味道？往后你们跟我搭伙，保管天天吃得满头大汗！”

众人相视一眼，都笑了。

傍晚时分，赵明月把李大厨叫到屋里，谈妥了工钱。

李大厨人也爽快，当即决定就留下了。

赵明月微微颔首：“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还得先试用一个月。”

李大厨咧嘴一笑：“不用一个月，保管大家吃了一顿就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