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八珍楼宴客

“且慢。”

沈宴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她朝裴照野递了个眼色，对方立刻心领神会，三两步蹿到门口，“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姜雪瑛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灶台边缘，声音发紧：“你、你们要干嘛？”

沈宴清直起身，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微微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你说呢？”

姜雪瑛的睫毛颤了颤，强撑着面子：“我不过是吃了你们两个包子嘛……”

距离太近了，姜雪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着面粉和菜蔬的清香。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事儿，”沈宴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齿缝里逸出来的，“你要是说出去……”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姜雪瑛抢着道，举起一只手，三根手指指天，“我发誓！”

沈宴清忽的笑了，眼底露出一丝狡黠，直起身子，拉开了和她距离。

姜雪瑛赶紧抽身离开，快步跑到门口，才定了定心神。

回头，扬起下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气：“本小姐说话算话。”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

*

翌日下午，钱先生的课上得人心浮荡。

他须发皆白，讲起《论语》来摇头晃脑，唾沫横飞。

讲到兴处，还拿戒尺敲了敲桌案：“‘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尔等可知此句深意？”

没人答话，钱先生也不恼，自顾自地讲下去。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细小的灰尘在那光柱里缓缓浮沉。

下学的钟声刚响第一下，钱先生便把书本一合，夹在腋下，大步流星往外走。

学子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消失在门外。

讲堂里顿时骚动起来，崔俊臣推了裴照野一把：“走！”

一群人从集贤门出来，径直往西市去。

八珍楼门口，掌柜的早早就在候着了，远远见到人影便迎上来：“哎哟，崔公子！您来

了！”

崔家以经营琉璃致富，后生意越做越大，有传言称，崔家宅邸以金银叠壁、铜钱铺地，因此掌柜可不敢怠慢。

等上了二楼，大厅的桌子都已布置妥当，茶壶里沏好了茶，正冒着热气。

众人陆续落座，掌柜将菜单双手奉上。

崔俊臣抬手一推，豪气道：“不用看了，炒一本。”

掌柜的一愣：“崔公子，您这是……”

“就是菜单上有的，全上一遍。”崔俊臣往椅背上一靠，说得云淡风轻。

在座的人都愣住了，原来这就是长安首富的做派么……

裴照野赶紧凑过去，好心提醒：“我之前也这么请过客，之后就被家里人停了零花，你低调点。”

崔俊臣摆摆手，满不在乎：“我有钱这事，全长安都知道，没事儿。”

掌柜的喜笑颜开，连连作揖：“好嘞好嘞，崔公子您稍等，这就给您张罗去！”说完，捧着菜单一溜烟下了楼。

姜雪瑛坐在窗边，轻轻哼了一声：“暴发户。”

玉如意坐在她旁边，小声说：“你不是绝食吗？”

姜雪瑛瞥她一眼：“这又不是在监里，不算。”

玉如意憋着笑，没敢出声。

菜很快就上来了。

先上的是四冷碟，酱鸭舌、糟鹅掌、水晶脍、羊皮花丝。个个摆盘精致，色如琥珀，能嗅到淡淡的糟卤香气。

紧接着是六热菜，过门香、西江料、乳酿鱼、筋头春、光明虾炙、暖寒花酿驴蒸。然后是十大主菜，八宝鸭、红羊枝仗、通花软牛肠……荤菜酱红油亮，汤碗鲜香浓郁，看得人目不暇接。

摆了满满一桌子，碗挨着碗，盘摞着盘，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了。

崔俊臣举起酒杯：“来来来，都满上！今日我做东，算是给咱们弘文书院的新生接风，大家既是同窗，便要互相照应！”

众人纷纷举杯。

裴照野夹了一筷子叫花鸡，塞进嘴里，肉烂骨酥，满嘴流油。他眯起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是人吃的饭……”

*

旁边用屏风隔出来的雅间里，茶雾袅袅，自青瓷盏中逸出。

萧宸临窗而坐，身披玄色锦袍，衬得眉目愈发清隽。

对面的姚光启一看见桌上的茶点，嘴巴就没合拢过，开开心心拈着一块八珍糕往嘴里送。这是八珍楼的招牌点心，用八种果仁蜜饯做成，甜而不腻。

他时常想，天底下最幸运的太傅莫过于自己了，能当个国子监祭酒过舒服日子，还得太子殿下如此关怀尊重。

“这批学生里，可有出挑的吗？”

姚光启吃得眉眼舒展，放下糕点，拿帕子擦了擦手：

“刚开学几日，还看不出什么，不过段子英入学考魁首，魏博士的课业也做的不错，是个好苗子。”

太子微微颔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道：“可有听闻什么反映？”

姚光启沉吟片刻，似乎还真想不到什么，最后只说了件学子们反映膳堂难吃的小事。

萧宸别有意味地笑了一声，姚祭酒还是高，明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偏在这儿打哑迷。

姚光启也心照不宣地笑了，神色微敛，正经了几分：

“额……朝中嘛自然也是有些议论的，有人认为女子入学不妥，在国子监专设弘文学院，也是亘古未有之事。”

太子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茶汤，眉宇间有极淡的凝思之色。

抬眸，忽然话锋一转：“膳堂那边，学生们反映大吗？”

“学生们也就是发发牢骚，倒也没什么。”姚光启没太当回事。

又补了一句：“殿下放心，一切都顺当。”

话音未落，外面的笑语声突然高涨了起来，打破这间小室的安逸。

萧宸搁下茶盏，抬眼隔着屏风的雕花格窗，隐约能望见外面年轻男女推杯换盏，可谓热闹非凡。

姚光启也顺着目光看去，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突然神情一变。

“这、这……弘文书院的学生晚上不准外出，怎么聚在这里花天酒地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和旁边的太子解释，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又突然停了。

一个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响起，格外清晰：

“我说你们几个新生，包了整层楼，点了一整本菜单，这像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