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卡厄斯兰娜

第二天。

黑袍白厄从睡梦中苏醒。

逸尘依旧陪伴在他身旁。

还是昨天那个姿势，靠在半塌的墙壁上，肩膀微微侧着，让黑袍白厄的头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手还握着黑袍白厄的手，没有松开过。

一整夜，理想的辉光从他掌心不断涌入黑袍白厄的身体。

“白厄。”

逸尘开口了。

“感觉好些了吗？”

黑袍白厄没有回答。

“唉...”

一声长叹。

他摇了摇头。

“救世主。”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请称呼我为卡厄斯兰娜吧。”

卡厄斯兰娜说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逸尘皱着眉。

他无能为力。

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是因为——方向不对。

那些琉璃色的光能包裹火种，能安抚火种，能让火种安静下来，不再灼烧卡厄斯兰娜的理智。但它们无法修复他的身体，无法填补他那些被火种撑出来的、已经快要把他整个人掏空的裂缝。

因为卡厄斯兰娜身上没有【理想】。

逸尘在他身上看见的是另一种颜色——【毁灭】。

卡厄斯兰娜是走在【毁灭】命途上的人。

三千多万次轮回，身体被火种撑裂，意志被磨损得只剩一张皮，【毁灭】的光在他体内亮起——不是因为他渴望毁灭，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毁灭就不是敌人了。

它是唯一的、还在他身边的、从未离开过的、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同伴。

逸尘松开眉头。

“救世主。”

卡厄斯兰娜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请不要露出那种表情。”

逸尘转过头看着他。

卡厄斯兰娜也在看他。

那双蓝色的眼眸比昨天更亮了一点。

他不想让逸尘觉得他快要灭了。

“我知道我的情况。”

卡厄斯兰娜说着，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昨天还在发抖，

还在痉挛，还在被火种灼烧得握不住任何东西。

现在不抖了，不痉挛了，不灼烧了。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蜷缩着身体、正在睡觉的鸟。

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逸尘的光把它包住了。

那层膜还在，薄薄的，透明的，柔软的，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像一层被风吹得快要干掉的、但还是紧紧贴在皮肤上的、保护着它的茧。卡厄斯兰娜看着那层光，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逸尘。

“在将体内的火种托付给如今的我之前。”

“我先和您说明情况。”

逸尘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卡厄斯兰娜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逐火之旅。”

“预言中的半神悉数集结，逐火者们身负微光，在长夜中艰难向前，直至逐火之旅的终幕。”

“光历4931年，长夜月的第三个七天。”

“尽管牺牲的黄金裔们在每一个正确的时间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但黑潮终究还是席卷了世界。”

“我与昔涟（哀莉希雅）眺望行将被黑潮吞没的奥赫玛，发现天上出现的焦痕——闪烁的几何并不是什么潮水，而是一面破碎的屏幕。”

洞穴的顶部出现了裂缝，露出了洞穴外面的、真实的、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

那一刻，他们意识到世界是虚假的。

那面破碎的屏幕后面有什么？

来古士。

那个自称神礼观众的人站在屏幕后面，看着他们，看着奥赫玛被黑潮吞没，看着黄金裔们一个一个倒下，看着逐火之旅的终幕。

“我与昔涟同时意识到眼前的世界是虚假的。”

卡厄斯兰娜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痕。

“但眼下已没有退路。我们只能寄希望于再创世。”

“在那里，我和昔涟遇到了来古士，并得知了真相。所谓的再创世，不过是那来古士所制造的‘毁灭方程式’的终点。”

逸尘睁开眼睛。琉璃色的光在他眼底闪了一下。

毁灭方程式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

门后面是一条

走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纳努克。

那尊沉默的、燃烧的、从不说话的星神。

他一直以为纳努克在翁法罗斯是因为黑潮，因为黑潮是【毁灭】的一种表现形式，黑潮侵蚀世界，纳努克注视黑潮，很合理。

但现在他知道了。

纳努克不是在注视黑潮，是在注视毁灭方程式。

来古士的毁灭方程式。

一个被反复运行了三千多万次的、以世界为试验场、以生命为燃料、以【毁灭】【智识】为终点的——绝灭大君【铁幕】。

“于是，昔涟决定利用岁月泰坦的力量，将这一世的岁月从世上抹除。”

卡厄斯兰娜的声音把逸尘从走廊里拉了出来。

“作为代价，身为半神的她将要抹除自身。”

“昔涟通过牺牲自己，将灵魂注入仪式剑。”

卡厄斯兰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快要记不清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得多久的梦。

“而我则踏入轮回，延续翁法罗斯的计算，创造一场永不终结的再创世。”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那一停里，逸尘听见了他喉咙深处那一声极低极低的哽咽。

“同时，为了再创世的延续，我还要杀死每个轮回中的昔涟。”

逸尘看见了一幅画面。

一片麦田。金黄色的，风吹过，麦浪从这头滚到那头。

一个粉发女孩站在麦田中央，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旗。

她转过身，看着卡厄斯兰娜，笑了。

然后卡厄斯兰娜举起剑。

他的手在抖，剑也在抖。

他没有说话，女孩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等他走过来。

然后他走过来了。剑落下去。

画面碎了。

“直到现在。”

卡厄斯兰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应该是第33550335次回归。”

逸尘闭上眼睛，深呼吸。

万般怒火在心中燃烧。

“救世主。”

卡厄斯兰娜开口。

“您还在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