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西墙的声音

灯楼外的风吹得人脸发凉，沈念念接过巡界卫递来的热水，才发现自己握伞的左手还在发抖。

苏晚晴坐在台阶上，解开指节那块沾泥的布，伤口已经不再出血。她见沈念念只捧着碗不喝，伸手碰了碰碗沿。

“水还热着呢，沈姐，你刚才一路盯着轮盘，现在也该歇口气了。”

沈念念低头喝了两口，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才把那张描图重新摊开。

新轴已经装上，旧渡台的井链却还拴在石桩上。灯楼下面那道门仍在受潮，她惦记着昨晚的铃声，不知道它是不是从井那边传来的。

韩崇从灯楼后出来，袖口上带着换轴时溅的泥。他让巡界卫把守井与守门的人重新排了班，又在描图旁停下。

“你还想查门边的水？”

“想查，不过我先想弄清一件事，昨晚听见的铃声，有没有可能从旧渡台那边传进来？”

她指着图上的横道。线从井底一直伸到内道西端，终点贴近门西侧的墙，正是裴石刚才换纸的地方。

韩崇没有立刻答。他叫来那名量过尺桩的水道师傅，让他看看描图，又把沈念念的话转述一遍。

师傅用沾着水的指尖点了点井口，停在画到外壁的那段线前。

“水路若还通，敲铁盖的声音有可能沿着石道传过来，可里头淹了多少水，我没下去量过，人的说话声能不能传到门边，我不敢说。”

沈念念记得昨晚那句稚嫩的“爹，我在这里”。她听见它时，自己不知不觉朝门迈了一步，直到苏晚晴拉住，才发现鞋尖越过了裂缝。

她将碗放到台阶上，包里的小铜铃轻轻碰着包扣，发出一点闷响。她按住包扣，没有把铃取出来。

“我不摇铃，能请守井的巡界卫敲三下井盖吗？只敲外面，不开盖，也不动那条链。”

师傅看了韩崇一眼。

“敲盖子可以，得让人站在高处用长杆，底下的水还没稳，谁也不能再靠着盖沿。”

韩崇应下，让一名巡界卫带着师傅的长木杆去旧渡台。他当着沈念念的面交代，到了石桩旁先看盖与链，确认没有再跳动，才按约定敲三下；若有异样，马上折返，不做试验。

沈念念等那名巡界卫走远，才跟韩崇、卫逢舟回到下层。苏晚晴提着灯跟在身旁，肩膀不便用力，灯柄一直握在没受伤的手里。

季重守在铁门外的石道口，见他们又下来，往旁边让出

位置。裴石坐在干木板上，正在给西侧纸角记时辰。

“井边要做敲击对照？”

“只在盖外敲三下，我们站在白线外听，您这里若有变化，就让他们停。”

裴石点头，把灯移到两张封缄纸中间。东侧仍是干的，西侧的潮痕停在他傍晚画出的墨线附近，细水却还在石缝里走。

沈念念站到白线后，卫逢舟站在她前面。她看了一眼门上的红印，早晨裴石认出的那处落款还在，门也没有打开。

过了好一会儿，门西侧的石墙里传来一声闷响。她以为是自己太想听见，直到第二声、第三声隔着差不多的间距跟来，苏晚晴也抬起了头。

“我听到三下，像有人在墙后敲铁。”

“我也听到了，声音是从西边过来的。”

沈念念紧紧攥着伞柄，右手下意识伸过去扶，固定着的腕骨碰上伞柄，疼得她立刻缩回。刚才三声都沉闷，和自己的小铜铃并不像，更不像昨晚那句童声。

裴石俯身看了眼纸角，潮痕没有突然向上爬。他让季重把听见三声的时刻记下，谁也没有因此走近铁门。

石道外传来脚步，去旧渡台的巡界卫回来时，靴底还带着湿沙。

“我按韩大人的吩咐从高处敲了三下，井盖没动，闸链也还绷着。”

韩崇问过敲击的时辰，又看季重记下的那行字，正与众人听见闷响的时刻对得上。水道师傅看了看杆头留下的泥印。

“至少井边的敲击能传到墙边，究竟沿着水道还是石壁传来，我也说不准，门后那句话仍得另查。”

沈念念点头。她本以为听见三下以后会松口气，耳边却仍留着昨晚那个孩子拖长的尾音。

那个声音和她小时候一样，还是有人故意学着她说话？她想问门后的东西，却不愿再给它听见自己的回答。

“沈姐，你刚才站得很稳。”苏晚晴在她身旁轻声说。

“我怕它再学小时候的我说话，也怕自己哪天真信了，伸手去碰爹留下的印。”

裴石听见这话，指了指仍湿着的西侧纸角。

“今天能证明的只有敲击会传到这里，水还在渗，我会继续守着；王上的印若有变化，我会先让守卫把人带出去。”

韩崇让巡界卫把对照的时辰和站位写进记录，又请他取来井下灰衣人的那半张线路纸。沈念念没有碰湿纸，等他隔着布将纸摊在干木板上，才把自己从旧府带来的

描图放在旁边。

半张纸上的线只画到“内道外壁”，画法比图房老人描的粗，边角还留着两个细小的针孔，孔边被线磨得发毛。

“韩大人，您看这里，纸原来像是缝在什么东西上，旧府那卷原图是装在纸筒里的。”

韩崇俯身看清两个针孔，让巡界卫记下位置。纸曾被线穿过，原来装在哪本册子上，眼下没人知道。

卫逢舟将两张纸比了一遍，指尖停在描图上端。

“图房只找到了封存的原卷，我回府查收图簿，问问当年除了原图，还有没有供人带着检修的副册。”

“顾绍当年接过那卷图，若能找到他，也该问他是否见过这种装订的纸。”

沈念念说完，又想起那个自称鲁三的人。对方要调的是完整的内道底图，井下的人拿到的却只有半张；她不能把两个人认作一伙，却也不能放着门房留下的车牌不查。

“韩大人，鲁三留的南街客舍和租车牌还在旧府，明早天亮后，请巡界司沿这两处找人，我也想跟着卫叔回图房核对收图簿。”

“我会让人今晚先把车牌报回城里，明早查车行与客舍，顾绍的现职也一并从旧府名录里找。”

韩崇收起半图，交代巡界卫与井边断绳、旧门铁片分开封好。纸上的针孔另画一份，不让人为了看清它反复展开湿纸。

回到灯楼上时，先前那碗热水已凉了。苏晚晴把碗拿去换，沈念念找了张空白纸，坐在桌边慢慢写下几行字。

她问父亲，当年二更内道涨水时，自己究竟站在门的哪一边；老何记下的两声铃，父亲是否亲耳听见。写到这里，她停笔良久，又补上一句：那天有没有人用她的声音叫过他。

她打算明天把信交给府卫，由旧府经外驿递送。父亲眼下不知道她在灯楼听见了什么，她等墨迹干透，才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苏晚晴端着热水回来，看见她的右腕还固定着，便替她把包扣合严。

“你爹已经答应告诉你过去的事，这封信到了，他会认真看的。”

“嗯，不过等他的信回来之前，我也想先找到顾绍和那本可能存在的副册。”

沈念念把小铜铃往包底放了放，没有再拿出来试。隔着灯楼的地板，她听不见地下的水声，却知道裴石还守在那道门前。

她把车牌与顾绍的姓名抄给卫逢舟，自己也在描图背面记下一份。明天天一亮，她就沿着这两条线往下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