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武道之路，与己斗，与天斗。

山道渐渐远离主峰。

白日聚在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各派弟子的交谈声。

武当掌门走在陆玄身旁，沉默片刻后，率先开口。

“前日茅山那位弟子在擂台上使出的掌法，贫道看着颇为不凡。”

陆玄知道他说的是秋生。

“道友说的可是我秋生师侄那一掌？”

“正是。”

武当掌门点了点头。

“那一掌走的是纯粹的武道路子，掌势刚猛，劲力之中又留着回转余地。”

“那弟子修为还浅，真正能发挥出来的威力有限，可掌法本身的层次却不弱。”

他说到这里，看向陆玄。

“想来他那一掌是陆道友所授吧？”

陆玄笑道：“那一掌的确是我传给他的，这小子平日里虽然有些跳脱，练起武来倒还算认真。”

武当掌门也笑了笑。

“第一日看到那一掌时，贫道便想找陆道友聊聊。只是擂台比试刚刚开始，陆道友又身兼裁判，贫道也不好来打扰。”

话说到这里，他的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两人沿着山道继续往前，很快来到一处依山修出的石台。

石台外便是层叠山岭，暮色已经落下来，远处只剩模糊的轮廓。

武当掌门在石台边停下脚步。

“贫道习武多年，如今困在宗师巅峰已经很久了。”

“功法修炼到现在，真气继续积累，能带来的提升已经很小，武当太极拳、太极剑，还有梯云纵，这些武学多年来贫道也一直没有放下。”

“可走到宗师巅峰之后，前面始终横着一道关卡。”

陆玄站在旁边听着。

武当掌门继续说道：“最开始的时候，贫道还以为是自己的积累还不够，所以继续闭关，打磨真气，也重新梳理过自身武学。”

“后来多次尝试突破，可那道关卡依旧还在。”

“每次真正走到那里，贫道都能清楚感觉到前面有阻碍，只要继续往前，真气便会受到极强的反震，越想强行突破，那股阻力便越重。”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带着多年来一直压在心里的困惑。

“贫道前后试过不止一次。”

“有几次真气震荡得太厉害，继续下去很可能会伤到根基，只能暂时停手。”

“时间久了，贫道甚至怀疑过，或许并非自己积累不够，而是这个时代的武道本就只能走到宗师巅峰。”

武当掌门说到这里，自己先轻轻叹了口气。

“直到后来听说了陆道友。”

他重新看向陆玄。

“一个活生生的武道大宗师就在眼前，贫道以前那个想法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路既然还在，那问题便只能出在贫道自己身上。”

武当掌门说完，郑重拱手。

“贫道不甘止步宗师，所以今日才厚着脸皮来向陆道友请教。”

“贫道想知道，宗师之后那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陆玄听完，已经知道武当掌门碰到的是什么。

不过他还是开口说道：“道友若是方便，能否把你现在最熟悉的几门武学施展一遍，我先看看。”

“好。”

武当掌门走到石台中央，缓缓调整呼吸。

《武当九阳功》随之运转。

宗师巅峰的真气沿着经脉流转开来，浑厚绵长，气息圆融。

以陆玄如今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这门内功已经被他修炼到了极深的程度。

真气运转数周以后，武当掌门抬手起势。

太极拳缓缓展开。

拳势舒展，刚柔变化尽在方寸之间。

双掌推转时，四周气流也被拳势牵引着缓缓流动，劲力藏在圆转之中，真正发力时，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由柔转刚。

一套拳法走完，武当掌门顺手拔出长剑。

太极剑随之展开。

剑势连绵，重在引化和转势。

剑锋游走之间，前后衔接极为自然，许多变化都已经脱离了刻意的招式痕迹。

等一套剑法结束，武

当掌门身形拔起。

梯云纵施展开来，脚尖在山石间几次借力，人已经掠出数丈。

片刻后，他又从另一侧落回石台。

整套武学施展下来，气息依旧平稳。

武当掌门收剑入鞘，看向陆玄。

“陆道友觉得如何？”

陆玄沉吟片刻。

“根基很扎实。”

“内功已经修得很深，真气积累也足够，太极拳、太极剑都练到了很高的层次，轻功同样没有明显的问题。”

“道友能走到宗师巅峰，本身已经足以证明你的武道资质不低。”

武当掌门听到这里，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既然这些都没问题，贫道这些年遇到的那道关卡……”

“如果我猜的不错，道友遇到的关卡应该是……天地枷锁。”陆玄直接给出了答案。

武当掌门神情一顿。

“天地枷锁？

“不错。”

陆玄看着他。

“你这些年碰到的那道阻碍，就是天地枷锁。”

“宗师之后的路一直都在，你之所以会觉得武道断了，只是因为这道枷锁挡在前面，而你始终没能把它打破。”

武当掌门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天地枷锁。

难怪他这些年一次次冲击时，都能清楚的感觉到那股来自冥冥之中的阻力。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贫道这些年一直站在门前，却把门当成了路的尽头。”

陆玄说道：“能真正触碰到这道枷锁，本身就说明道友已经走到了宗师境的极限。”

说到这里，他也想起了自己当初冲击更高境界时的经历。

他当时确实借助了破镜丹。

系统替他省去了不少时间，也让那一次突破顺利了许多。

可陆玄心里很清楚，以自己当时的根基、积累和对武道的理解，即便没有破镜丹，那道枷锁也拦不住他一辈子。

顶多是花些时间而已。

等积累足够深厚之后，他迟早也能跨过去。

正因为亲自走过这条路，眼下武当掌门的问题，在他看来并不难判断。

武当掌门很快又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既然天地枷锁能够被打破，为何贫道前后冲击过数次，每一次到了最后都难以再往前？”

陆玄看着他，轻声道：“道友刚才已经把原因说出来了。”

武当掌门微微一怔。

陆玄继续说道：“你每一次冲击枷锁时，在感觉到反震足以伤及根基后，都会自觉停下来。”

“但这也很正常。”

“你是武当掌门，身后有整个武当，你要考虑弟子，考虑传承，也要考虑自己一旦重伤甚至修为受损，武当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些顾虑放在一派掌门身上，都没有任何问题。”

陆玄稍稍停顿，语气也认真起来。

“可到了武道之路上，它们就成了束缚。”

“道友的根基足够，资质也足够，真正欠缺的是一颗更纯粹的武道之心。”

“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次感觉到危险时，心里都会本能地替自己留下一步退路。”

“可天地枷锁摆在眼前，想把它破开，本就需要一股一往无前的无畏信念。”

武当掌门神色逐渐凝重。

陆玄看着远处的群山，继续说道：

“武者走到最后，争的已经不只是招式和真气积累。”

“与己斗，先胜过自己的恐惧和杂念，此为无畏之心。”

“与天斗，破开天地压在武道前面的枷锁，此为人定胜天的信念。”

“武道一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想要一步步走下去，就该有势不可挡的心气。前面有山便破山，有枷锁便撞碎枷锁。”

“若自己先退缩了，那就只能止步不前。”

一番话说完，周围一片寂静。

武当掌门站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出声。

这些年他一直都十分谨慎。

身为

掌门，谨慎当然没错。

可如今重新回头看，那些一次次放弃冲击阻碍的选择，确实也一点点磨掉了他最初习武时那股只管向前的锐气。

片刻以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原来这些年阻挡我突破的……竟是我自己。”

陆玄说道：“道友不必妄自菲薄，你能靠自己走到宗师巅峰，武道之心自然不弱。”

“只是坐在掌门这个位置太久，很多东西已经成了习惯。”

“现在知道问题在哪里，往后该怎么走，就只能看道友自己了。”

武当掌门点了点头。

他抬眼望着远处山岭，神情比来时少了几分困惑。

“至少贫道现在知道，前面的路还没有断，这已经足够了。”

片刻以后，武当掌门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陆玄。

“陆道友方才说，打破天地枷锁以后，武道还可以继续往前？”

陆玄看着远处已经沉入夜色的山岭，缓缓点头。

“当然。”

“宗师走到尽头，想跨进大宗师，先要过的是自己这一关。心有迟疑，路就迈不出去。”

“可等真正走到大宗师尽头，再想往前，面对的就不只是自己了。”

武当掌门神色微动。

“你的意思是……”

陆玄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得太透。

“前一关，是与己斗。”

“再往后，就是与天斗了。”

山风从石台外吹过。

武当掌门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消化掉这句话里的分量。

陆玄收回目光。

“所以武道的路一直都在。”

“只是越往前，拦路的东西越重。”

“能不能走过去，最后看的还是武者自己。”

武当掌门缓缓点头。

陆玄刚才那番话，他已经听明白了大半。

宗师之后先与己斗，大宗师走到尽头，再与天斗。

而陆玄提起天地枷锁时的语气太过笃定，甚至不像是在谈一条尚未走过的路。

武当掌门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或许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经看见了大宗师之后的那道门。

甚至连该怎么走过去，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只是这种事情涉及武者自身最深的修行隐秘，陆玄既然没有主动说明，他自然不会开口追问。

两人沿着石台外的山道又走了一段。

临近岔路时，武当掌门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陆玄，神情比来时郑重了许多。

“陆道友。”

陆玄也停了下来。

武当掌门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贫道困在宗师巅峰多年，曾经一次次冲击前路，又一次次退回来。到了后来，连贫道自己都开始怀疑，武道是不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今日若不是陆道友点破天地枷锁，又替贫道指出真正的问题所在，贫道往后就算继续闭关十年、二十年，恐怕依旧在原地打转。”

说到这里，他郑重朝陆玄拱手一礼。

“今日道友指点之情，贫道记下了。”

“往后陆道友若有需要武当出力的地方，只要不违背门规道义，可以让人传一句话到武当山。”

陆玄拱手回礼。

“道友言重了。”

“我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至于那道枷锁能不能真正破开，最后还得靠道友自己。”

武当掌门笑了笑。

“陆道友今日替贫道把路指出来了，这份问道因果，不可谓不大。”

陆玄见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山风吹过，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话题便渐渐收住。

武当掌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拱手道：“时候不早了，贫道便不耽误陆道友休息了，明日道友还要主持比试。”

陆玄回礼。

“道友慢行。”

武当掌门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另一条山道离去。

陆玄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也朝茅山暂住的院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