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最干净的靴子

老总管循声望向大厅另一头。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庞，穿着一身颇为怪异的黑服，胸前还扎着一条蓝色缎带，上面绣着意义不明的斜纹。

他这一生一直在为西格罗斯家族服务，阅人无数，不只是帝国内的，还有那些精灵和矮人邻居，甚至海峡另一面的异邦来客他也接待过不少。

那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与城邦，有着各自的传统与礼仪，衣着打扮也是千变万化，但因为千年以前便已互相通商的缘故，再另类的装扮终究也都有迹可循。

唯独眼前这人，老总管一点也看不透。

对方那身黑衣的裁剪风格与所用的料子，他压根儿闻所未闻，也无法将之纳入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化潮流中去。

这套装扮毫无疑问和布拉提斯大陆现有的贵族着装礼节颇多冲突，然而只要眼睛没瞎的人，都没法将之归为蛮夷之列。

实际上那奇怪的短衣与自然下垂的裤腿，还有就这么露在靴子外的裤脚，单拎任何一点出来都很容易就会被人耻笑，然而搭配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庄严肃穆。

而那条如长舌般敛于胸前的天蓝花纹缎带，更是起到了画龙点睛般的作用，让那个突然插嘴阿里亚斯家族选举的怪人气质更上一层楼。

除此之外，老总管尤其注意到了那人脚上的靴子。

和他上下身的穿着一样，那双靴子也很不合常理，不只是材料和样式，最让人感到吃惊的是它整体的整洁程度。

除了接近鞋底的两侧有零星的泥点外，那双靴子的表面光洁如镜，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反观宴会厅内的众人，哪怕尊贵如菲格罗拉家族的家主，还有拥有王室血脉的里奥爵士，他们的靴子都是灰不溜秋的，上面沾满了尘土污渍，甚至还有狗屎。

没有人比老总管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一来是对方所选用的皮料材质了得，二来打理和保养这样的一双靴子，怕是得需要一个专门的仆人才能完成，红狮帝国在立国之初皇帝亚历山德罗便以身作则，在贵族中大力倡导节俭的美德。

所以就算皇室也不会这么铺张，也许海峡另一面那些富得流油的自由城帮中，会有钱多的没处花的富商搞出这样的排场来，但是意义何在呢？

靴子就是用来穿的，只要外出在随处都是污水、烂泥坑的城市中随便走上一圈，再干净的鞋面很快就会变脏的。

虽然不解但是这并不妨碍老总管认定眼前之人出身不凡，这一点从后者那没有一丝茧子的手掌和干净的没有任何泥土的指甲缝中也再次得到了印证。

所以老总管的语气还是很客气的，“阁下是何人，为什么要扰乱阿里亚斯家族的选举？”

“梅林。”李俞报上姓名，“我是伊蕾娅小姐的顾问。”

“顾问？”伊蕾娅的继母愣了下，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哦，早上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些传言，说伊蕾娅那孩子病急乱投医，找了个人类做顾问，就是你吗？”

她这话一出口，大厅内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兔子小姐的小脸也腾地一下胀红了，她慌慌张张的向李俞打着手势，示意后者不要再说了。

但是李俞却直接无视了她的那些小动作。

一旁的迪亚斯更是直接发出了讥笑声，“人类顾问，他们连百岁都活不到，能给所效忠的领主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建议？”

“进化的赢家从来都不是那些个体最长寿的种族，”李俞淡淡道，“否则统治世界的就是王八了。”

“…………”

迪亚斯被呛的说不出话来。

而里奥爵士则唯恐天下不乱般带头鼓起掌来，“说得好！”接着他又饶有兴趣的打量起李俞来，“你看起来不像是帝国人，是从海峡另一面乘船穿越风暴来到布拉提斯的吗？”

“恐怕还要再远一些。”

“哇，听起来你经历了一段艰辛漫长的旅程，那你沿途一定看到和听到了很多有趣的故事，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或许可以在城里找个地方喝上一杯。”

“大人……”老总管不得不轻咳了两声，打断了某位皇室成员的闲扯。

“哦，当然，在这之前还是先把阿里亚斯家族的事情给办了吧。”

眼见里奥似乎对这位黑服怪人颇感兴趣，倒是没有人再拿后者的人类身份来说事儿了。

瓦内莎和迪亚斯全都闭上了嘴巴。

老总管则继续道，“你说你有证据证明这次选举中存在明显的不公，有鉴于你并非布拉提斯人，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在红狮帝国诽谤贵族可是很严重的罪行，一旦被坐实，是要公开向被诽谤者道歉乞求原谅，并受鞭刑的，所以……你依旧要坚持你的看法吗。”

李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听说这片大陆上的贵族都格外重视荣誉，这是真的吗？”

“没错，荣誉即吾命，实际上如果要在这两者中做一个选择，就算重复上一万次，我也会选择前者而非后者。”

看起来懒洋洋，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里奥居然是第一个开口的，而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抢答道。

而宴会厅内的其他贵族虽然没发声，但也都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有意思，可是据我所见却并非如此。”

“此言何解？”库伦侯爵神色严肃。

李俞却不再说话。

片刻后，宴会厅中响起了伊蕾娅的声音，“叔叔，您说明天的选举您会支持我，这是真的吗？”

兔子小姐听到这句话就跟被人泼了盆冰水一样一个激灵，因为刚刚她并没有开口，这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为什么和她说话时一模一样，这真是邪了门儿了！

而很快越来越多的人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无一例外全都被惊到了。

然而不等他们消化掉这神奇一幕给他们所带来的震撼，更重磅的就来了！

这一次响起的是安东尼奥的声音，“当然，你就算不来找我我也会选你的，我亲爱的侄女，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父亲鲁斯关系紧密，从小便形影不离，他当上绿野的领主后也很倚重我，将领地的税收和家族的财政都交给我来管理。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在想什么了，在继承人的问题上，他属意的人选其实一直都是你，而非布兰科。”

“真的吗？安东尼奥叔叔。”伊蕾娅似乎都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是，父亲他将我送去了银月女神的神庙。”

“哈哈哈，我自己也有女儿，所以格外能体会这种事情，做女儿的很容易误解父亲。鲁斯将你送去银月女神的神庙，并不是让你留在那里成为祭司，而是希望你能跟银月教会打好关系，将来统治绿野时这将会成为你的助力。”

“原来如此。”伊蕾娅恍然大悟。

安东尼奥又惊又怒，因为这正是昨晚发生在他跟伊蕾娅之间的一段对话。

这段对话的地点就在他的房间里，对话的内容非常私密，而他很肯定除了自己和那个傻侄女儿外，当时房间里再没有第三个人。

实际上他之所以敢这么说，就是因为吃准了伊蕾娅根本没法证明这些话是出自他的口中。

然而现在他发现大厅内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已经开始发生了变化。

但风暴才刚刚到来，两人后面的对话更加劲爆。

伊蕾娅道，“叔叔您能以诸神和先祖之名起誓吗？别误会，我并不是不信任您，只是今晚我不知为何一直心神不宁，试遍了各种方法，可始终难以入眠，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您了，不知道您能不能帮帮我？

安东尼奥迟疑了片刻，最后慨然道，“没问题，我愿意以圣山上的诸神和阿里亚斯家族的先祖之名起誓，会在明天的选举会议上将我手中的一票投给我亲爱的侄女，阿里亚斯家族未来的家主伊蕾娅，怎么样，我这么说你的紧张有没有缓解一些？”

“我觉得好多了，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叔叔。”

“哈哈哈，那就好，快去睡觉吧，明天你就要成为阿里亚斯家族的下一任家主了，这可是你人生的大日子。”

…………

“不，不要听，不要听，这是假的！是戏法！对的，一定是海峡另一面的某种邪恶戏法，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个卑鄙的异邦人以某种方法伪造了我和我侄女儿的声音！你们千万不要相信他！！！昨晚他根本不在我的房间里，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有能留下声音的手段!”

安东尼奥咆哮道，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头发怒的公牛，接连发出怒吼。可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听出了他言语中暗藏的惊惧与慌乱。

此时的他显然有些色厉内荏。

而击溃他的依旧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不要听，不要听，这是假的！是戏法！对的，一定是海峡另一面的某种邪恶戏法，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个卑鄙的异邦人以某种方法伪造了我的声音！你们千万不要相信他！！！昨晚他根本不在我的房间里，这个世界上也不可能有能留下声音的手段!”

安东尼奥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反复回荡在宴会厅中，和之前一字不差！

冥冥之中，就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幽灵，一直在重复着这个可怜鬼的每一句话。

安东尼奥甚至都不敢再出言狡辩，这个男人已经被吓傻了，生怕自己一发声，就又来个买一送一。

“很遗憾，在我的家乡的确有这种手段。”李俞不动声色的抽出了插在口袋里的右手。

“刚刚我放出的是安东尼奥与伊蕾娅昨晚会面时的一段交谈，这段交谈被我给清晰无误的记录了下来，若诸君依旧愿意遵循布拉提斯大陆的光荣传统，将誓言视作自己的生命，那么安东尼奥那一票应当归属于伊蕾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