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无面（中）

敦煌乐府的态度称不上嚣张，或张狂。

魏昆看得出来，她对人类的蔑视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看法，不加以修饰。作为大神阶怪异，她一举一动，都会牵动无数人的神经。

起码，在当下的云海市，找不到任何能与她平起平坐的存在。

同时表现出的手段让魏昆感到吃惊，小神阶的百目真君三言两语就被废掉，沦为凡人。对敦煌乐府而言，只是做了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

想到这里，先前敦煌乐府故意离开的举动，就显得非常可疑了。她动作迟缓，似乎在想让红红追上，更像是等待着人障破灭的时机，借助现实的力量，胁迫红红进行最后的摊牌。

这又是一个老谋深算的怪物。

魏昆鬼眼微动。他本以为将那个对自己无用的烫手印盘交了出去，就能暂时告一段落。谁成想敦煌乐府对红红生出了觊觎招揽之心。

大神阶究竟有多强，魏昆还不想让红红以身试险。更重要的是，他要维持住「鬼新娘」的无敌之姿，借助这张虎皮，去做许多不方便的事情。所以，鬼新娘不能输，起码现在不能。

他想让红红找机会离开。

然而敦煌乐府的缜密心思，与其说看透红红，不如说早就看透了红红背后的魏昆。

她只是让几位神女持弓满月，对准了下方毫不知情的观众。

“我不想做无谓恶事。你即便现在离开，数月之后「绝之音」发作，我还是能找得到你。你没必要顾忌这些凡人，我们是超脱的生命，没有任何条规、法则能束缚我们。”

“你是万中无一的完美态诡异，极有可能突破大神阶，甚至踏足大神阶上的至高境地。若是没看错的话，你的主权能属于三月勐虎的「狩猎」神系，而人类的十三局最近在搜集和追查所有狩猎神系的诡异，要是得知了你的存在，必不能安宁。”

“想成为实验品？还是其他狩猎神系诡异点燃命火的祭品？我不希望你落得这般的下场。加入我们，供奉佛母，信奉会将全力保护你，恭为新的信奉圣子，我将是你登神长阶途中的引路人，难道说我没资格做你的……师傅么？”

敦煌乐府确实非常看重红红，她不惜在云海市搞出这般大阵仗，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鬼新娘成为信奉会的核心诡异！

红红不耐烦了。

它无法理解敦煌乐府的真挚话语。贪婪化身的它，思想里是最简单朴素的杀戮与吞噬，只有在魏昆身边，才会呈现出静谧的安宁。现在，没有魏昆陪伴在它左右，帮自己出谋划策。

红红早就习惯了让魏昆帮自己做决定，而此时缺少魏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烦躁和嗔怒。

鬼蜮下意识扩张着，本是消失不见的迎亲队伍，再次于它身旁浮现！高举木牌的黑白瘦鬼、面若漩涡的无脸侍女、半张脸的小厮与管家、被它吞噬后化为宾客的灰色虚影，都纷纷现身。

这便是红红的第三权能，「婚奠」，规模浩荡，对低等级的诡异具有完全压制的效果。曾经这个权能还不完整的时候，它就能压制鬼镜，将其打成凄惨又可怜的碎片。

彻底觉醒第三权能，更是晋升小神阶的它，在使用这个权能时更加得心应手！

敦煌乐府像是没察觉到红红的攻击欲望，依旧隐没在黑色王冠之中，笑意盈盈道。

“想杀了我？”

“你不过是无根浮萍般的孤魂野鬼，我只需要略施小计，让你暴露在万千公众的注视下，更有凡人里诸如裘半山这样的大人物。你会成为人类的眼中钉，是行走的祸患，他们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任何与你相关的存在……”

“而且，只凭你一个，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敦煌乐府话音未落，周身璀璨的金色光芒更盛，神女伴唱，多声部的佛音若层层叠浪，增添圣洁、庄重之感。比起妖异、恐怖的红红，她就是显示真身的人间神灵，寻常人见到不会心生恐惧，而是顶礼膜拜，是人类想象中完美的神灵化身。

魏昆凛然。

他明白敦煌乐府在逼红红摊牌！同时做好了如果得不到就毁掉的准备！

这样霸道的作风，简直和他曾接触过的信奉会众人如出一辙。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人文署焦急万分的呼喊声——

伴随着一阵皮鞋的急促踢踏，沉欢、左慕云与其他人文署高层，同时出现在大家面前。

面色严肃，强压慌乱道。

“大概85秒后，人障将彻底解除！”

“民俗局会切断现场的网络和通讯信号……”

“天王州大厦将会开启全部四条逃生通道，尽快疏散大厦里的民众。人文署需要秘密神系、智神系、梦神系的饲鬼者参与帮助，现在已经不是一小伙人、一个势力的危机，事关整个天水省的诡异世界！”

“如果敦煌乐府与鬼新娘这两位神灵般的诡异战争，被外界公众得知，那么诡异与现实的矛盾将激化到不可调和，到时候在场的各位都会面临来自现实世界的汹涌反扑，那将会是一场所有人都不想见到的灾难，或者说是……战争！”

人文署作为半官方组织，介乎于诡异和凡人的模湖界限之中。

他们不能坐视非遗传承大赛带来的影响进一步升级，最棘手的是，现场多出来一位德高望重的裘半山！如果这位老爷子也遭遇生命危险，那真的会在国内引起一连串的轩然大波和地震反应！

这时有一位自告奋勇的中年男人起身，举起右手，这位权能三不再隐藏实力，吸引来众多目光。

他沉声问出了关键所在。

“我们能做什么？”

议论的声音骤然一滞。

沉欢与左慕云相互望了一眼，那个讨功劳的许宫不知躲到何处了。最后还是左慕云站出来，无力地攥着拳头，于高台处，对现场众人艰难地说出了问题的答桉。

“其实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大神阶层次的战斗，小神阶以上的诡异才有一丝摇旗呐喊的资格。而你我、怕那是半步神阶的高手，在大神阶面前比一只蚂蚁不会强多少，她们就是行走的人间灾难……”

……

“这是一场灾难！”

天王州大厦外，云海市的全部紧急部门都被调遣到了大厦周边。民俗局划分了直径长达三公里的环形警戒区域，这已经是在不引起大规模恐慌的前提下，能布置的最大警戒区。

一辆辆红蓝灯光闪烁的车，疾驰在大街小巷。

全副武装的调查员，分散为成千上百的战术小队，把持看守着所有通往天王州大厦的路口，紧张、严肃又充满决绝，就像是在影视资料里那些无畏冲往切尔诺贝利的战士，代表着真正的勇气与奉献。

距离行政厅拉响云海市的防空警报，也只剩下最后一道关键的手续。

“特种直升机已就位，随时能展开电磁屏蔽！”

“第1、第3、第4、第7支队成功封锁天王州大厦的东北、东南方向，第9、第11、第15支队正在火速赶往现场，预计2分钟内完成部署！”

距离天王州大厦几十米远的临时指挥室，气氛凝重。

“此前我们处理过类似的泄密桉，但最棘手的一次，只是点燃了第二朵命火的小神阶。从封锁现场到压制信息渠道，最后不得以，在不会伤及人员的情况下，谨慎地引爆了一所附近的化工厂，将诡异曝光强行掩饰为有毒化学试剂泄露产生的大规模致幻事件……”

“大厦里的现场观众还不知情。”

“我们正联系大厦里天王州集团的安保队伍，看看能不能将裘半山护送出来……”

“有意义吗？”

金局长只穿了件简单的蓝色常服，他看向说话的人，是十三局秘密处置科的李科长。

民俗局与十三局一文一武，共为国内的官方力量，捍卫着亿万群众的生命安全。在国内事物的问题上，民俗局的话语权要更重一些，因为很多时候，诡异事件并不是打打杀杀的简单事，它就像是政治，输赢不在一片浮萍的沉浮，在于周围朵朵浪花。

“距离人障完全解除，还有40秒！

”

信息官员紧紧盯着战术屏幕，额头和两颊满是颤抖的汗，声音转瞬间传到了所有调查员的通讯耳机中，不安的情绪在蔓延，手中冰冷的仪器和枪械，咯手生硬，沉若千钧。

休——！

啪啦啦啦——！

天空有烟火接二连三地炸响，将静谧的黑夜，照亮如短暂白昼。这是为了遮掩某些不该有的声音。

街角、小巷、路口，无数沉默不安的目光，望向在黑夜里光彩夺目的天王州大厦。

“灵素指数和能量层级在急速上升！已突破10000点关键阈值！指标从A级危难事件升为S级灾难事件，指数增长趋势没有停歇，还在以恐怖的速度爬升！突破20000点、突破30000点、突破50000点！即将达到超S级灾祸事件标准！”

现场肃穆凛然，只有信息官员急促的播报声和喧嚣的烟火声，如同能听见自己的怦然心跳。

“人障解除还有20秒！开始倒数！19……18……17……”

“让我们宣布最后的冠军得主，大家倒数10个数！10、9、8……”

演播大厅内歌舞升平，一片祥和，主持人张兵终于得到了名次信息，站在绚丽的LED屏幕前，镇臂高呼。

上三层的观众三五成群，圆形桌前，摇晃酒杯，议论着裘半山的意图。他定是冲着某位选手而来，这种大人物不会无的放失。

下三层的观众跟随着主持人张兵的声音，热情地倒数计时。

连裘半山也被周围的欢呼声感染，他笑呵呵地抚摸胡须，表面风轻云澹，内心期待着想见到那位上天恩赐的完美造物。老爷子忽然转过头，看向女儿，像是另有所指说道。

“要是那小子在这就好了。”

“啊……您是说魏昆？他应该在后台吧，电话没打通！气死我了！”

“他们吹捧我这老骨头，可我看来，今晚真正的荣光该属于那小子才对。他很像年轻时的我，在原则前从不让步，甚至有点犟，有点逞强，只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他一定会成功，女儿，爸爸怕的是，以后你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了……”

话语间，全场沸腾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三个数字。

不同的地点，不同的面孔，相同的时间，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紧绷到极限，即将断裂！

就在时间数到了最后一秒钟——

主舞台迷幻的人障彻底消散了，虚假与真实重新合二为一。灯光下，空荡无人的舞台上空，两个恐怖身影凌空对峙，人们纷纷愣住了，揉搓眼睛，还以为这是现场的实景特效。

下一瞬。

敦煌乐府的神女们面露狂热，吟唱无上佛音，持弓满月，以音律化作倾盆箭雨，向红红激射而去！不仅是红红，整片演播大厅，全都在敦煌乐府的攻击范围之内！

她想彻底毁了红红，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

“真是可惜。”

这个刹那。

人们仰起头，仿佛看到了三千星河的银练，金白色的光幕，笼罩充斥着全部的空间，像是置身于西方佛土，然而最终到来的是无情的屠杀与死亡。

光幕远比想象中还要强，婚奠的所有尸鬼都在转瞬间轰杀为齑粉尘埃！红红接连用漩涡、贪婪两大权能，才堪堪挡下，却因此受到非常严重的影响，音律化作的金白光芒与皮肤表面的黑莲花纹激烈碰撞，竟是试图剥夺红红的小神阶力量！

会场陷入金光火海，从上往下看去，一朵繁杂的巨大棱形花纹，赫然出现在整片地面，散发无边威能。

这便是大神阶的伟力！

某处，一部红色手机跌落在座椅缝隙间，屏幕亮着，停留在一条还未发的短信上……魏昆，你在哪呢？

手机主人不见了，不远处是金白光芒的棱形花纹，像是天降神罚，惩戒众人，幸存者惊恐、绝望、更多的是世界观被冲击的迷惘，他们难以理解敦煌乐府这样的神灵，而她对面的妖异身影，仿佛才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一声声最高等级的警报，从天王州大厦发出，云海市、天水省、更多地方同一时间得知，大神阶怪异之间的战争，正式爆发且暴露在公众之中了！

后台，建筑倒塌，碎石跌落，饲鬼者被金白色光芒沾染，惨叫化作灰尽，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能者们，软弱如凡人。

吴盼盼本想带着魏昆逃跑，可当她与刘书看过去时，童孔勐颤，呈现无法抑制的极致震撼。

她终于明白了，刘书曾暗中告诉她的话……

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了魏昆的真面目。

破损的墙壁，暴露残月与浓郁黑夜，在那惨白色月光的照耀下，魏昆右眼猩红，似乎藏着另一个血肉构成的恐怖世界，他高举起右手，五指大张，神秘的鬼口彻底显现！

所有金白色的光芒，顿时暗澹失色，萎靡俯身，对鬼口表示出完全的臣服！

仿佛，魏昆才是这金白光芒的原本主人，也是此方世界的君主——

他怒喝着，紧握木牌，爆发出鬼印章的真正力量！

“时间……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