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笔记

漫无边际的黄沙。

在烈阳的炙烤之下，沙漠与天空的交界线上翻滚着一层热浪。

视线越过起伏的沙丘，一个蚂蚁大小的黑点在这片没有杂色的沙漠中显得尤为突兀。

走近一些就能发现，那黑点竟是位衣衫破旧的旅人，在那沾满砂砾的后背上依稀能看出几个用联邦通用文字书写的标识：东洋矿业公司。

……………………………………

这是弗雷格·诺姆在沙漠中的第……

……多少天来着？

他完全记不清了。

这颗星球上的白天远长于银河系联邦标准时制，他从废墟中捡到的那块怀表似乎也被这里特殊的磁场干扰而失灵了。

开始的几天，他还能凭借自身的时间观念来大致推导经过了多久。

为了避免记混，他甚至还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像日记一样将每天的经过都简单地记录下来。

但他后来发现，在沙漠里似乎没什么东西值得他记录的，于是就将其中的内容换成了自己从小到大的回忆。

笔记本……笔……

他有些吃力地摸了摸胸前干瘪的背包——舰船上为数不多的水和食物都被他带在身上了，可如今依旧已经见底。

“不见了……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表现得十分豁达。

笔记本也许早就落在路上了，现在回去找明显是不理智的。

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知道，还管什么笔记啊。

耳边的狂风呼啸着带起一阵阵热砂龙卷，他那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黑色卷发贴在了脸上，此时竟觉得这热风给他带来了一丝清凉。

这一会儿功夫，他的脸上、衣服上又裹上了一层黄沙，他只是用手将眼睛周围的砂砾抹去，其他的地方已经无暇顾及了。

痛——疼痛、疼痛……麻木。

除了干裂的绛紫色嘴唇上隐隐可见的血迹外，他身上的其他位置同样可以见到大大小小的伤痕，比开始时明显膨大一圈的四肢也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临近。

“口渴……好渴，怎……怎么回事？”

不是刚喝过水吗？

弗雷格控制不住自己那探进背包里的右手——喝一口，就喝一口……

拧开最后一个水袋，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头扬起。

一秒、两秒、三秒……一滴。

一滴……

那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他忍不住闭上双眼，在静谧中感受那入口的甘甜。

他握着水袋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

没了？

没了……

水袋落地。

他同样失去力气倒地。

嘭。

“痛……这什么啊？”

他感觉自己的额头似乎撞到了一个异物。

“钢笔？”

他睁开眼，浑身上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起身挖出了那支黑色的钢笔。

有些眼熟。

他旋转了一圈，看见笔身上那行用娟秀的花体书写的小字之后，万千情绪一股脑儿地朝他袭来，他在风中略显单薄的身躯不禁又有些站不稳了。

“哥哥，记得回家。”

他不会认错，这支钢笔是全星海独一无二的。

这是她——他的妹妹在五年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钢笔在这，笔记本应该也……

他环顾四周，果然在不远处的黄沙里看到了露出的一个尖角。

弄了半天，原来他一直在原地转圈……

放弃吧、该放弃了。

为什么……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

弗雷格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沙漠中将那本笔记刨出，轻轻拭去外边的沙子。

他没有心情继续写下今天的感悟了，到了生命的末尾，似乎这一切对他而言都不再拥有意义了。

他翻开笔记，最后回忆了一番自己的过往。

………………………………………………

“我叫弗雷格·诺姆，20年前出生在行星「克拉则」的某个育婴院里。”

“作为位于银河系联邦偏远地区的一颗普通的生命星球，克拉则星及其所在的星系向来不受联邦议会的重视，但比起更外围那些与其他势力接壤的星域，这里总体来说还算得上和平。”

“克拉则星沿用银河系联邦的制度，父母双方如果能在其他领域满足星域发展的需求贡献点数，那政府可以代为照顾他们的孩子。”

“不过，像我这样自诞生之后就没有再见过父母的，就算在那些被视作“蛮荒之地”的星域也十分少见吧？”

“没错，他们除了‘弗雷格·诺姆’这个名字以外，就没有给我留下任何东西了。”

“差点忘了，在我三岁那年他们又来过一次，但不是来看我的，而是为育婴员再次送来一名婴儿。”

“是个女婴，院里的人告诉我，她是我的亲生妹妹，名叫‘芙蕾·诺姆’。”

……………………………………

“不同于开拓纪元以前原初星域时期的传统教育方式，如今银河系联邦普遍采用的是十年制的义务通识教育加十五岁后的自由学习模式。”

“具体来说，就是每个孩子在五岁到十五岁这一阶段，可以在各地的学院中接受免费的通识教育。”

“从学院毕业以后，再根据兴趣和需求，到各个行业中作为学徒参与工作，期间可以继续在学院选修相关领域的进阶知识并进行研究，只不过这个阶段是需要收费的。”

“我并没有选择继续修读，原因很简单，学费的负担对我和芙蕾而言太过沉重了。”

“读书挺有意思的，我其实挺喜欢的……”

“别告诉芙蕾，我之前骗她说自己根本不爱读书。”

……………………………………

“我选择了时下最热门的矿产行业，碰巧赶上了在银河系联邦颇具盛名的“东洋矿业公司”的大规模招聘。”

“面试的经过……完全没印象了，好像几乎没有任何考核，来了就能加入。”

“最后分配给我的岗位是‘行星勘测员’，主要的工作就是被派遣到一些经过初步勘测的行星，对其中的矿物数据进行进一步的测定和采样。”

“就当是公派旅游了，除了不能和芙蕾待在一起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

“今天是星海历1983年3月13日，‘波罗普斯探险者号’在从矿星返回星港的过程中，因为跃迁引擎的故障导致空间锚点紊乱，舰船没能回到预定的地点。”

“我们在亚空间游荡了数个月后终于降落在了一颗沙漠星球上，同伴们都很开心，因为这是一颗在星图上没有标识的未知星球。”

“银河系联邦对这种发现的奖励是十分丰厚的，作为团队成员，我也能得到一笔数额相当大的分红。”

“大家都很开心，然而……”

“在着陆准备完成后，星球的引力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舰船不受控制般地朝地面落下，爆裂、轰鸣以及警报声四起，我和其他同伴一样，在剧烈的冲击中陷入了昏迷。”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处沙漠之中，四周到处是舰船的残骸以及同伴们的尸体。”

“一共132具尸体，团队和舰船后勤人员加上我也才133人。”

“毫无疑问，我是这场灾难的唯一幸存者。”

“我不擅长交际，除了和团长有些熟络以外，其他大多数同伴我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来，但……”

“真的好绝望，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

“我要活下去。”

“这是在废墟里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星球外围似乎有十分强大的电离层，通讯设备完全失灵，没有办法联系外界呼救。”

“我必须想办法找到新的出路，舰船携带的补给物资几乎都在撞击中损毁了，这是我两天来的所有收获——大约可以维持三周的食物和水。”

“希望我能在短时间内抵达一处绿洲，在食物耗尽前找到人类的聚居地。”

……………………………………

以上，就是他这段时间以来记录在上边的内容了。

然而此刻的弗雷格却呆呆地站在黄沙之中，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中空白的笔记本。

他之前写的那些日记呢？

去哪儿了？

这的确是他的那本笔记啊……

从外边看起来完全……相同？

“这是……”

封面上不知道被写上了五个潦草的古体字——

“探索者……笔记？”

他自认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文字，但不知为何却能立刻理解这五个字的意思。

“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

扉页上写着这样一句话，弗雷格回忆了一下，学院的通识课程里似乎提到过，好像是超越纪元里人类文明联合体的共同发展宣言来着。

翻开第一页，几行看起来格外渗人的红色字体映入眼帘：

「你会活下去的，相信我。」

「不，你不只是要活下去，你注定非凡，你的敌人将一个比一个强大，你必须战胜他们，活到最后。」

弗雷格微微一怔，如今的他已经分辨不出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

「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就顺着怀表上时针指引的方向一直往前。」

——这是末尾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