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再会

波伊尔改三客用型商务马车的特点是内部空间宽敞，行进平稳。在这基础上供给领主府专用的马车，自然要比一般的马车更加舒适。

艾莉娜抱着双腿，身前的空间被躺成大字型的卡罗琳几乎占了个满满当当，明明已经长高了那么多，卡罗琳却还没有一点儿淑女该有的样子。

应该让娜塔莎小姐多教导她一些这方面的事情才对。

马车的前座，小王子阿列克谢与猫娘蒂法尼倒是在认真的学习。蒂法尼手中的是一本厚厚的《论铭文刻画如何提升法阵效率》，而阿列克谢则捧着《浅谈兵种与阵列》, 作者是阿茨克·安杰斯。

事实上，就连如今看起来依然还冒冒失失的卡罗琳，在西里尔离开的数个月中，也坚持不懈地在提升着自己，一天里至少有半天是泡在法师学院中。

她能够敏锐地感知到，来自身前已经是少女的卡罗琳身上散发出的魔力的气息，而她自身的冰与火魔力甚至在躲避着卡罗琳，对卡罗琳产生了些许畏惧的情绪——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自从远征北境之后，艾莉娜就知道，卡罗琳绝对拥有着超人一等的天赋，这一点上，或许就连米娅都无法与之匹敌。卡罗琳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里头正在悄悄孕育着芬芳，只等绽放的一刻，便能让香味弥漫。

从天赋上来讲……或许只有自艾莉娜己，是最普通的。

她好像没有特别的能力，虽然有火与冰元素双亲和, 但并没有决定性质变的元素池，甚至因为此前冰藤花的干扰, 几乎失去了对火元素的控制能力。

她似乎也没有多惊艳的智慧, 只能中规中矩地在执行任务时回忆起他人授予自己的知识，而后加之以运用, 但让她临场创造出什么，那并不太现实。

她不断地提升着对自己的要求，将大量的时间泡在了西利基军的军营中，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锤炼自己的技巧，一有机会就与谢尔、莱昂纳多等人切磋。

如果不这样的话……恐怕她会被那些人远远地甩在后面，再也追不上去。

艾莉娜正出着神，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行军声响起。她绕开卡罗琳，探首至窗边，却看到一列一列的士兵正自前方不远处的城池中奔出，那面弯月鹿首的旗帜飘扬在空中——

“我们不是到鹿野城了吗，怎么出兵了？”

艾莉娜向前面问道，却听到车夫回复道：“维斯孔蒂小姐，这里确实是鹿野城……”

艾莉娜已经眼睛尖地捕捉到了队列中的阿茨克·安杰斯的身影，她飞快地从车窗里钻出，几下便赶到了阿茨克的身边，大声问道：

“阿茨克，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出兵了？”

“你问我这个？我也想不明……”阿茨克说到一半，目光扫到一边的马车，忽然住口，转而道：“你是刚带着卡罗琳从西利基过来？”

“对啊，怎么了。”

“那别去鹿野城了，跟我一起，直接进攻曼德克斯堡。”

“进攻曼德克斯堡？！”艾莉娜被吓了一跳，“认真的吗？为什么这么突然？”

“乔伊斯和霍勃特又开战了，我不想再拖下去了，抓紧攻下曼德克斯堡，占住阿玛西尔的核心位置……这场内战已经拖太久了。”

阿茨克回答的时候侧过头，望着那湛蓝的天空，目光深远。

艾莉娜立刻肃然起敬，悄悄地从怀里摸出小本子，记下几笔自己得到的心得，而后认真点头道：“那我们就随队前进了……也是，这场战争确实拖了太久了，阿茨克你也很久没回过西利基了吧？”

“从二月份就没回过咯。”阿茨克摇了摇头。

“那不是很久没见到……”

“咳咳。”阿茨克难得地露出了促狭的神情。

艾莉娜轻笑着回到马车上，向车上的几人传达了接下来要进行的攻城大业。卡罗琳原本还半睡半醒着，听到这句话直接蹦了起来，激动地对着空气打了一通蒂法尼式猫猫拳。

小皇子殿下亦是激动不已，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能够亲眼见证一场战斗，而且还是对主城级别的攻城战。

于是艾莉娜的马车加入了奔赴曼德克斯堡的队列。

————————

有刘易斯·齐默尔曼主持，曼德克斯堡顺利地被西里尔接收。

曼德克斯堡作为阿玛西尔的省会，其富裕程度要远超过西里尔的想象。城池的布局近似索尔科南，同样的外城-中城-内城的排布，中城主要为学院、商会等重要场所，工业、农业区域则集中在外城。

而兵营的驻扎地则在城外的延伸段，如卫星城一般的三座堡垒环绕着曼德克斯堡，作为曼德克斯堡的防御支点。

这三座延伸城堡的作用，与北境边疆重城旁的要塞相似，能够让曼德克斯堡免于陷入被围城的尴尬局面。

想要将曼德克斯堡彻底融入西利基的行政步调显然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所幸的是曼德克斯堡总体没有受到内战的破坏，能够维持正常的运转。

而阿玛西尔自然守卫军——也就是两位奥康纳子爵家的私军，此刻也都在各自清点，在今后会由西里尔分配，重新调度过。

至于两位阿玛西尔公爵的正统继承人，则被友好地“请”去了西利基，和他们的兄弟，此前便已扣留在西利基的莫雷·奥康纳作伴。

西里尔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刚刚抵达阿玛西尔，就能如此轻松地平定了阿玛西尔的战事——在他原先的构想中，还得经过谈判、拉扯、迂回、撕破脸皮、一举拿下这复杂的过程，怎么的也要个一个月吧。

但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此时的他，正和吉勒斯·奥布莱恩一同并肩站在绿之塔的塔顶，这个惊人的高度下，几乎能够将整座曼德克斯堡都尽收于眼底。

“铭刻在绿之塔顶端的法术为‘阿玛西尔之眼’，它能够让我洞悉到绿之塔辐射范围内的异常状况。”吉勒斯·奥布莱恩向西里尔介绍道，“但森林的区域，还是要依赖精灵们的协助，他们才掌控着那里的话语权。”

“你和精灵的关系很好，这一点是最能从绿之塔这里获得加分的。”他幽幽叹道，“如果奥圣艾玛人沿着森林铺开一线，一起进攻阿玛西尔，那绿之塔显然无法顾全所有地方，只会被奥圣艾玛人突破。”

“但有精灵的协助，原先的森林边境线便不再是最前线，绿之塔可以更加游刃有余地予以被突**支援。”西里尔接口道，“我明白的，森林与精灵对阿玛西尔的重要性。”

“你明白就好。”吉勒斯·奥布莱恩欣慰地看着西里尔。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人年龄都没到二十，就能够获得‘侯爵’这一等阶的爵位了。

西利基侯爵……不，现在应该称为阿玛西尔侯爵，他确实拥有着这个国家中青年一代中最为顶级的判断力与眼光。

“所以我们重点需要防范的，还是阿德莱海一线。”

“阿玛西尔之眼，定向，阿德勒地区。”吉勒斯抬手在空中轻轻挥过，头顶的塔尖上闪过一道微不可查的绿光，紧接着西里尔便感觉，自己的视野好像突然一下子被放大了——

他视线内的画面快速移动着，跨过丘陵与平野，眨眼间便抵达了一片粼粼的蔚蓝之前。

“这是阿玛西尔之眼的效果？”他问道。

“没错。”吉勒斯回答着，而后为西里尔控制着视角的缩放。

“阿德莱海沿线的布防分为两块区域，一块是阿德勒地区，也就是我们阿玛西尔境内的部分。”

“现在那里主要由第五军团驻防。”西里尔接口道，“第五军团应该足以……”

“如果奥圣艾玛人铁了心要突破防线，那么单靠第五军团的力量肯定无法阻止。”吉勒斯摇了摇头，“我们往下看，再往南方向的阿德莱海沿岸，则是由南方贵族负责——”

他说到这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西里尔：“你在南方惹出的乱子可不小。”

西里尔面无表情：“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而已。”

“我可没有怪罪你的意思，南方的独立程度在马塞勒斯的控制下变本加厉，我是反对这一现状的——但不管怎么说，身为现在阿玛西尔的总调度者，你必须要和南方防线的将领打好关系。”

“我明白。”西里尔再次点头。

吉勒斯·奥布莱恩，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在精灵语里，奥布莱恩这个词的意思便是指引者。

他就像是游戏里一个公会会长创立领地时，会冒出的那种助手小精灵一样，将需要注意的事项一条条清晰地罗列出来。他有着俯视整个阿玛西尔的眼光，清楚地洞悉阿玛西尔的所有缺漏点。

能有这样一位指引者帮助西里尔接手阿玛西尔，无疑是西里尔的幸运。

“那……北方呢。”

“北方？那不是你的地盘，你最清楚吗？”

“我指的是帕兰尼亚。”

“帕兰尼亚……这确实也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吉勒斯拉长了语调，“但，我年轻的侯爵阁下，如果战争来临，这不是独属于阿玛西尔的战争。”

“虽然阿玛西尔是东部的前线，但你要记住，拉罗谢尔始终站在你的背后，他并非弱小的儿童，而是能够时刻予以你援助的，动力之源。”

吉勒斯正说着，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这是谁的部队？为什么在朝曼德克斯堡进军？”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来自外城城墙的鸣号之声，一列列的守军迅速地登上城墙，严阵以待。

西里尔同样调转阿玛西尔之眼的视角，集中精力观察，很快找到了自曼德克斯堡西边而来的一个个整齐的方阵阵列。

他们井然有序地保持着极高的速度前进着，一面大旗飘扬在他們的头顶，于风中猎猎——

弯月鹿首。

那是西利基的旗帜。

同样看清这一幕的吉勒斯朝西里尔露出了笑容：“哈哈，原来是你的部队赶到了——看来该由你出面了。”

西里尔点了点头，随即一跃自法师塔上落下，操控着风元素托起自己，一路向着西城城头飘去。

而城外。

一个个方阵有序地分布在城墙外的平野之上，阿茨克在后方的一座矮丘上，目光审视着精神抖擞的队列，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阿茨克，你别光笑啊？”艾莉娜着急了起来：“我们的攻城器械呢？我们的法师团队呢？这些都没到，怎么可能速攻拿下曼德克斯堡啊？”

“谁说不可能呢？”阿茨克一点都不着急，“不过需要你，和卡罗琳小姐出一点力——”

“卡罗琳？”艾莉娜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对，你们去叫阵。”

“叫阵？”艾莉娜愈发不解，“难道我们出面会有什么效果吗？”

“你们去了不就知道了——放心大胆地去，我们就在后面给你们压阵。”

艾莉娜心中固然疑惑，对阿茨克的话却甚少怀疑。她立刻回到马车，喊出了卡罗琳，两人一人骑一匹马，慢慢地走出阵去。

“叫阵，叫阵。”她提醒着自己要执行阿茨克的任务，向前前进着。城墙一点一点地近了，她逐渐能够看清城墙上排列整齐的士兵……

这哪里像是霍勃特带兵去和乔伊斯交战的样子啊！

艾莉娜心里叫出了声，但依然严格地执行着任务，她带着卡罗琳一点一点地靠近着，快进入城头弓箭手射击范围时，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鼓起气息，高声喊道：“请守将出来一会！”

话音刚落，似乎曼德克斯堡早有准备一般，那座厚重的吊桥缓缓放下，吊桥后的城门也被推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城门推开后的拱门中。

那是一道年轻英俊的身影，有着尖长的精灵耳朵，骑乘着一匹黑色的、烈焰缠绕的战马——

看清这道身影的一刻，艾莉娜身躯一晃，放在腿上的剑没能拿稳，坠落在地。她双手捂住面孔，眼泪已经大滴大滴地滑落面庞。

而她的身旁，卡罗琳已经用力拍着马屁股，化作一道飞箭，向着那道身影狂奔而去。

平野之上，只听到少女欢快而带着哭腔的、激动的叫声：

“西里尔！西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