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此声雷鸣是天罚，亦或是祝福？

海神之枪，施拉霍登，失去了它的光芒。

破碎的珊瑚人像悄悄从西里尔的衣袖间滑落，掉在他身前的地上。他低下头看去，已经毫无光泽的人像仿佛是在嘲弄，又或者是在宣告。

一次倾尽全力的碰撞，便失去了尤瑞拉所给予的全部力量。

而他的对手——哪怕此刻头顶的长角断裂，面部血肉模糊，狼吻的上半截都被炸得翻开了皮。

但除此之外，它似乎再无其他的创伤。

西里尔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是绝对的实力的压制。

和境界没有任何关系，这些来自神与神的负面情绪的力量就像是附加装甲一样套在了他和艾文·萨克森的身上，并不会突然把他们自职业级提升到超凡。

没有更加灵巧的魔力驾驭方式，甚至原先的技巧在这远超过自身所能承受量级的魔力之时都变得笨拙不堪，粗暴地使用，粗暴地对轰，迎来粗暴的结果——

你的“装甲”不如我的“装甲，因此落败的便是你。”

来自对方目光的嘲弄令西里尔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拔去了角的山羊，此刻固然还有着山羊的倔劲儿，但在那依然强劲到再缩小三圈都能碾压凡人的肉体下，这样的倔强更加显得无用。

他深深吐气，啐出两口翻涌而上的淤血，随后固执地抬起手中的盾和剑，直面面前的巨兽。

“史丹尼·克莱门斯费尽心力渴求的力量，原来只有这种程度吗？”

这是来自艾文·萨克森戏谑的声音。

他迈动健壮的躯体，向着西里尔缓缓走来。相比起双方碰撞之前，身上那层缭绕的雷光此刻消失不见，那飘逸却坚硬的灰色长毛随着它的走动而轻颤，每一步都调动着肌肉的蠕动，予以人强烈的压迫感。

残损的青石地板随着它的前进而被踩成粉碎，当它停在西里尔的面前之时，这份来自体型的悬殊感便更加明显。

“有遗言么？我可以让食腐的鹫记下你的悲歌。”

那双充斥杀戮意志的红目盯着身下的半精灵，下达了最后的通牒。

西里尔仰起头，望着这庞然大物。

随后手中的剑和盾上，皆是泛起了青色的光。

珊瑚人像在破碎之前，将未能转化为施拉霍登中的魔力尽皆补充到了他的身体内，虽然余数不多，但终归滋润了方才几近干涸的身躯。

而就在他抬剑的那一刻，头顶的巨兽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它猛地抬起巴掌，如一座大山一般砸向下方的半精灵，光是掀起的劲风就几乎将半精灵少年压入地面之中。

西里尔几乎无法呼吸，他拼尽全力地将长剑指向上方，那股威压便已经要把他的手臂压断。他瞪大双眼，看着头顶的光被一点一点吞没——

而后，黑暗将他吞了进去。

每一根毛发都在颤抖，骨骼与肌肉之间发出呜呜的鸣响，他在那片黑暗之中，感受着窒息的巨力一点一点地压迫向下。

自长剑上传来了剑尖与坚硬的体毛的反馈，亚度尼斯的裁决就如同效力于它的前任主人时那样，坚定地对抗着来自那远超过自身的敌人。然而也如同那位被迷雾吞噬的亡灵骑士一样，它的这一任主人也即将被夺去生命。

这柄剑不甘地震颤着，那颗红色的宝石当中涌出的阴影试图构造出更加锋锐的外层，却在维什林根的巨掌下轻易破碎。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但死亡所带来的的迟缓感却让他感觉自己接受了一场凌迟。

他忽然感觉有些迷茫。

这第二世的人生并不像穿越里的那样，得以从头享受一段异世界的人生，一切都发生得匆匆忙忙的，被压力驱赶着，来回奔波。

虽然这一路的旅程都十分精彩，无论是哪一段经历，都要胜过游戏当中的体验——除了砍怪的时候少了那么些碾压的快感，硬生生玩成了一款魂like游戏之外，倒也还算不错。

只是未来才刚刚发生些许偏移，历史的车轮才刚刚扭向另外一个方向，那些神明呼唤他来此处究竟为的是什么，种种的问题他还没有摸索清楚。

他也还未能体验过上一世为人未曾经历的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回馈喜欢自己的女孩，还没给卡罗琳找回父亲，还没能获得更高的成就……

就在这一刻，一股力量突然撞在了西里尔的腰上。他那在外力压迫下已经无法平衡的身躯立刻向炮弹一样被撞得斜飞而出，匆匆之间，西里尔只看到一道白色的身影紧随着自己，试图同他一起冲出巨掌的笼罩范围。

但结果，却是他摔落在地，而那道身影的一条腿没来得及从巨掌下抽出，被当场拍在地上——

“啊——”

空气中响起少女惨痛的尖叫声，那飘摇的白鸟失去了平衡的能力，任由她如何挥舞翅膀，都无法再次飞行。

她的身体撞在地上，连续地弹飞之后，正跌入刚刚起身的西里尔的怀中。

西里尔低下头，对上的，是少女强忍着眼泪滴落、紧咬嘴唇的倔强神情。他不敢去看她那件被染红了一半的绒氅的下方，只知道她疼得脸色苍白，已经近乎晕过去了。

年轻的伯爵看着这名来自伊西斯圣团的少女，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是什么给予了对方这种勇气去承受这样的痛苦，但少女显然也不打算听他的安抚之语。

那张发青的嘴唇微微开合，以微弱的声音说出了几个不流畅的拉罗谢尔单词：

“我……胸口……羽毛……”

西里尔憋住一口气，伸手撩开她的外衣，贴上了少女此刻柔软而冰凉的胸膛。

而后他摸到了一根羽毛。

伊西斯之羽。

他捏着羽毛抽出手的一刻，金德瑞德闭上了双眼，尚存的微弱呼吸证明她只是昏死了过去。西里尔只来得及匆匆为她施放一道自然之风，但随即面前卷起了更加狂野的怒岚——

艾文·萨克森！他可不是那种会放任对手休养生息的“邪恶正派”！在看到半精灵少年从他的那一掌下逃出生天的一刻，他便已经操控着巨兽的身躯腾空而起。

这道庞大的身体在空中却是极尽舒展，仿佛一头巨鹰，而那一截宽大的尾巴才是这一次进攻的杀器，比方才的肉掌要更宽、更快，威势也要更足！

“我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西里尔抱着金德瑞德，下意识地向后用力退去，可随即他反应过来，对方的攻击范围要比他概念中的更加宽广，以他现在的状态退出的距离，并不足以退出对方的攻击范围！

难道还是要就这样死在艾文·萨克森的进攻下吗？

他紧咬着牙关，灵魂燃寂与瑟坦里奥之眼下，维什林根奇袭的速度优势其实并不存在，他直视着那截尾巴的砸落，直视着尾巴离自己越来越远……

等一下，我躲过去了？

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维什林根的尾巴已经重重拍在地上，留下一道椭圆的凹陷。

而西里尔却站在那个凹陷十米开外的平地上，毫发无伤——

我的速度变快了？我的力量变强了？

问题迅速地闪过他的脑海，而随后，西里尔意识到了这一切的答案——

是那枚还捏在自己右手中的羽毛。

伊西斯之羽！

兽神与战争之神，伊西斯，拥有神明之中最值得夸耀的惊人的躯体。大地之神没有他坚硬，风神没有他迅速，如果单论肉体，祂，即是无敌。

而此刻，这枚蕴藏着伊西斯力量的羽毛正被他捏在手里，在这一刻让他获得了远超出原先概念的身体素质。

西里尔松开右手，可那枚羽毛此刻却消失不见。他瞪大双眼，正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蓝色的光路，却在这一刻闪耀在他的右臂之上。

他立刻翻转手臂，呈现在手臂背面的是一柄剑的形状。

月之石闪烁着最为明亮的光，它是剑的力量核心源泉。

而剑的轮廓，现在也已亮起。

“终末从未停止，每一个纪元，每一个纪元都是如此，我看到了诸神时代他们的选择，我们想要复刻那个选择，我们打算打造一柄剑，以龙裔的角为护手，以人类英魂的骨铸造成剑刃，以兽神的羽赋予其灵性，以精灵的永恒之石为源泉，以此——面对那无处不在的终末——”

瑟坦里奥大贤者的话一字一句地浮现在脑海之中，眼前漂亮的蓝色回路被点亮，伊西斯之羽，兽神的羽，恰恰是这柄剑的组成部分之一——

力量自剑上回馈至西里尔的身躯，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部位都发出了舒适的呻吟，肉体的强度直线上升着。

而圣骸之躯同样予以了他的肉体变化回馈，如果将他的身体看做一台电脑，那圣骸之躯的骨骼便是承载硬件的主板，此刻任由显卡cpu内存纷纷更新换代，却依然能够完美地容纳。

这种力量的提升感远超过月之石附身之时的变化，同时肉体的提升，使得本已接近封顶的元素池容量再一次扩张——他感觉如果是此刻的自己的元素池，甚至能够将整支风骑士团、连同寒天要塞一起呼唤出来。

随着肉体的变化，他的头顶阴云亦是开始凝聚，突破了火元素的封锁，在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的一刻，一道雪亮的雷光撕破苍穹，自半空中劈落！

“咔嚓！”

西里尔看着这道劈落的雷霆，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的剑，在半空中一挥，顿时将雷光缠绕在了长剑之上。

他微微低头，看到金德瑞德已经彻底熟睡，便将她轻放在地上。

而后仿佛长了一截的剑斜斜抬起，剑尖指向了前方的维什林根。

凶狼的每一根毛发此刻都在竖起，自喉间发出低低的吼声。望着骤然翻新了的半精灵少年，维什林根甚至没有再扑上前抢攻的打算。

“你以为你得到了那一部分，就可以胜过我么？”

艾文·萨克森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西里尔听出来，其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底气。

“你是想说，你的依仗依然在于维什林根的力量，与伊西斯之羽的力量吗？”

他望着那头依然凶恶的巨兽，声音在风的扩展下稳稳送出。

“在刚刚的劣势中，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情，艾文·萨克森。”

“你是想起你的遗言还没有说么？”艾文·萨克森冷冷地答道。

但半精灵少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已经开始自说自话地讲了起来：

“为什么你没有再放出你的雷霆，而是单纯地想要靠肉体的力量来杀死我呢？”

“你是一个能从把敌人拍成肉酱中获得快感的杀手吗？我想并不是。从你进入黑手党以来，你的作风向来是如何达成结果更为高效，便如何去做。”

“我知道你的作风，我非常确信这一点。”

“那么很显然，用雷劈死我，是最高效的，不是么？”

“可是，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向前迈进着。

这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一般，砸在艾文·萨克森的心上，他像是忘记了自己坐在巨兽的体内一样，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而呈现在广场上的场景，便是巨兽在那渺小的半精灵胁迫性的步伐下，向后退缩着。

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所露出的怯相，当即停步，发出了一声愤怒的低吼，可回应他的是半精灵少年没有感情的低笑声。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那对长角，便是黑红雷电的力量源泉吧？”

“我相信海神的力量至少可以解决掉祂应该负责解决的东西，维什林根的海水操控能力应该已经消失了。”

“而现在看来，尤瑞拉的力量并没有丢祂的身份的脸，祂超额完成了祂的任务。”

“那么现在的你，还剩下些什么呢？”

“一具拥有伊西斯肉体能力的身躯？”

他抬起头，英俊的脸上嘴角勾起，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但现在，这份力量，我也有了。”

年轻的伯爵手持长剑，他的身边雷光缠绕。

愁云翻涌，这一次的雷鸣，为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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