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7】为了大夏

“应该，差不多了吧。”

漆黑的治疗室里，刘治躺在病床上，仰望着头顶的银色天花板，口中喃喃出声。

他静静的捂着额头。

灼烧、疲惫、刺痛、幻觉。

种种不同的偏移感知让他整个人都好像沉没在无底的深渊里，哪怕只是躺着，也好似普通人刚刚完成全程马拉松一样，每个毛孔都好似能燃烧起来。

床头柜上，摆着一瓶约莫一指高低的半透明金属瓶。

在瓶子外壁上，贴着一行烙印清晰的金属铭文。

【湮息—2139】

瓶里已经空了。

这是玄章研究院出品，目前还处在试验阶段的超凡药剂。

具体作用比较简单，短时间内激活全部细胞活性为灵机供能，威力强劲。

与此同时，也是一种非常有效快速的自杀方式。

非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将超凡者至少持续运作两百年往上的细胞压缩到短短几个小时内全部燃烧干净，为的就是一瞬的耀眼璀璨。

只是，因为目前这种药剂还处于试验阶段，所以副作用较强，在使用的同时会产生极为剧烈的精神压力和身体压力。

不过刘治没得选。

现在，距离药物完全起效，大概还需要十分钟。

刘治体内的灵机妖化反应却是越发强烈，身体里的痛楚，每一刻都在不断的加剧。

为了缓解痛苦，转移注意力，他不得不把念头转到地面上的战斗里。

‘流鬼，应该已经发现他被抛弃了吧？’

刘治微眯着眼，从黑色逐渐转变成暗金色的瞳孔，在黑夜里隐约泛着光。

早在最初发现流鬼所在位置时，刘治就已经用【见微知著】洞悉了流鬼的一切安排，甚至把他可能完成的每一个步骤都预料到，这才有了这一次的反埋伏。

不过......

刘治闭着眼，脑子里回想起自己倒地那一瞬间的惊鸿一瞥。

记忆模糊。

无论怎么回想，还是很模糊。

就仿佛脑中的记忆被什么东西抹去了一样。

因为这种不确定性，在韩白衣出去之前，刘治就已经跟他交代过了——打不过就赶紧跑。

刘治很清楚韩白衣的价值。

就像他清楚自己所能发挥的价值一样。

他知道，哪怕这座医院里的几个超凡者捆在一块，恐怕都抵不上韩白衣一个人。

人与人之间，总是会根据能力差距分出等级来。

就像现在一样。

刘治缓缓的直起身。

按照他的能力所获取的信息显示，‘老爹’八成是一个【观察者】。

观察者，是玄章研究院给出的定义。

半妖，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存在。

根据研究院的半妖分级，所有半妖在百分之四十妖化度这个界限之前，按照妖化度数字被划成了第一、二、三阶段。

在成为半妖时的三观重塑之后，他们分别会在在不同的阶段之间，以‘唯一之妖’和自身‘心项’为源头，产生不同强度的理智冲击。

若能挺过去，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要是过不去，就会产生【入妖】反应。

按理说，半妖本身的愿望就是成为唯一之妖，【入妖】这个字眼，怎么看都不像是对他们有坏处的样子。

但此妖非彼妖。

不同于拉普拉斯妖那如神明般的全知理智特性，【入妖】中的‘妖’，指的是一种身体极端异化，且完全失去理智的特殊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半妖们完全没有自我意识，也没有主观判断能力。

虽然身体能力和灵机总量方面会得到极大化的提升，但是半妖这种存在，比得从来都不是谁的实力更强，而是比谁更能苟，更会装孙子。

产生这种莽汉式异化，他们当然不可能喜欢。

第一阶段半妖的情况还算好，只要不深度引发自身心项，就不会引起剧烈入妖反应。

不过，从第二阶段开始，每一个半妖都时刻处于‘可能入妖’的状态。

他们必须控制理性，克制欲望，小心使用能力，甚至连灵机都要尽量少的使用。

而且，妖化度越高，自身所处的阶段越高，半妖完成入妖反应的可能性就越大。

这也是为什么半妖们越强，就越理智的原因。

那都是自然筛选的结果。

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到妖化度百分之四十的时候。

四十，是半妖的一道坎。

甚至比前面的两次阶段提升更惊心动魄十倍百倍。

玄章研究所，将这道界限，称呼为‘观察者临界线’。

绝大多数半妖，都会被卡死在这里。

这条界限对应的灵机单位总量，是43700单位。

所有突破了这一道界限的半妖，都被研究院方面统一称呼为——观察者。

由于活体样本数量太少，现在研究院方还没有给出这条界限的具体表现形式，只知道这条界限极端难以度过。

但是，在越过这条线之后，半妖的实力就会形成质变。

这一点上，无论是超凡者还是半妖都是统一的。

在这条界线前后的两个级别存在，甚至没法算作同一种生物，差距会跨越到几近离谱的地步。

观察者所拥有的基本特质只有两点：

一，灵机增长无上限；

二，通过灵机的轨迹，观察并借助能力影响自身所能观察范围的一切存在。

仅仅是这两点，就将观察者与普通半妖分化成了不同的层级。

以现有的单兵武器，甚至根本没办法伤到她们。

于是，‘能阻拦观察者的，只有观察者’就成为了超凡世界的一条铁律。

而韩白衣之所以珍贵，就珍贵在，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实力，已经把这条所谓的‘铁律’按在地上碾了过去，碎得一点渣都不剩。

甚至，按照他们所得到的理论实力比较而言，韩白衣好像比那位‘老爹’还要强上不少，几乎快够到更上层的阶段了。

如果不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总部位于天都的玄章研究所因为‘那件’事情损失惨重，仪器也损毁不少，估计他这会儿也该被叫过去配合研究了。

正常来讲，他想挡住那个观察者，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按照研究院的说法，甚至能打三个。

想着想着，刘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双瞳孔在黑夜里彻底化作金色。

他坐起身，缓缓吐出一口气，对黑暗中道了一声。

“开始吧。”

始终站在黑暗里的一道人影这时才站出来，刚刚仿佛一直不存在一样。

刘治转过头，

那是一个年岁大概三十上下的男人。

也可能因为是超凡者，所以显得年轻些。

只见他默不作声的打开室内灯，明亮的灯光映出原本藏在黑暗里，如排墙般堆叠在病床对面的服务器组，墙壁另一侧上投影出屏幕，列出一个个文件。

【托卡马克可控热核聚变，超导非圆截面核聚变实验现有全部资料】

【灵机回路基础作用理论总结】

【强磁场约束灵机理论可行性与灵机储存方式探讨】

【灵机探测方式总结】

【人类脑细胞与灵机共振反应总结】

......

一行一行的看下去，这些文件总共竟有四五十个。

刘治之前提出的建议，就是在这生命最后的时刻，用自己的能力尽可能解析、缩短这些重要理论的研究时间。

之前，他在研究院的时候，就是做这项工作的。

后来因为能力使用过于频繁，妖化度提升速度过快，这才被研究院支出去。

现在，他已经没有顾忌了。

刚刚那一直站在边上的男人面无表情的走到刘治身边。

“刘博士，我的能力是信息转述，一会儿您只需要将您能力分析出来的结论与数据重点回忆，我就可以将信息从您身体里转述到服务器里。”

“不过您需要注意一点，时间非常有限......”

“我知道。”

刘治同样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即便是马上就要死了，他也依旧不太喜欢这种被人催着的感觉。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时间很有限。”

那男人语气一转，面上忽然挂起微笑。

“我是【湮息—2136】的使用者，虽然比您的服用时间晚了五分钟，但是持续效果应该还是要比您的药效持续更短。”

刘治一怔。

那男人似乎有所预料，神色轻松的解释着：“这些理论的数据和信息量实在过于庞大，哪怕仅仅是转述进服务器里，我的身体和灵机量也不太可能承受得住。”

“但除了使用能力之外，又没有什么比较好的方法能将这些重要的信息在最短时间里完全记录下来，所以......”

“是，这样啊。”

刘治的声音顿了顿，抿着嘴，不由低下头。

“抱歉。”

“您不用自责，我是自愿的。”

那男人的笑容非常平静，并不给人视死如归的悲壮感，只是发自内心的理所应当，

“您才二十二岁，都已经材料学博士毕业了，不照样做出这种选择么。”

“我这人，除了偶然获得了这项能力之外，在机关里庸庸碌碌四十多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了，不能总是让你们这些年轻人逞英雄不是？”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呢。”

“我叫王毅丰，以前是个兵，现在就是个街道的基层小干部。”

他一边大气的笑着，一边用力拍了拍刘治的肩膀，

神色柔和，动作随意，声音里却不失肃穆。

“为了大夏。”

刘治深深吸气，朝他鞠了一躬。

直起腰，转过身，他看向屏幕上的一个个文件。

口中低声的喃喃着。

“为了，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