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棋盘上的麦粒（下）

梦境的基本法则：

梦境必须符合逻辑，否则它会变得十分脆弱。

这条法则扩展还可以加以扩展：

如果是一个由多个梦境关联而成的梦境集群，那么其中的关联机制也必须符合逻辑，否则这些梦境就会像一堆没有加水的面粉一样，无法粘合在一起，会散得到处都是。

苏沙的梦境多达1000万个，这些梦境之间关联的逻辑性一定非常的强，否则，这些脆弱的梦根本无法容纳古老之核，更无法将其重重包裹，令她无法突围而出。

如今，古老之核终于发现了这些梦境底层的逻辑，而这条逻辑确实强得惊人：

苏沙在每一个梦境中设置了一个关键变量，这个变量只有两个选项：根据少女苏沙的生死，决定其取值1或0。

同时，她预设了一条仅仅由1和0组成的数列，通过每个梦境时，得到的值必须与数列上对应位置上的值相同，否则，所有的梦境都会恢复到初始状态。

这种逻辑机制极端简单、极度死板，却也因此极为稳固。

这本质上就是一串密码，只要古老之核按照密码正确地输入每一位，就能顺利通过所有梦境，但只要输错一位，就必须重头再来。

同时，苏沙还很贴心地没有设置“输错5次就彻底冻结”的要求。

这让破解它的方法看上去很简单，每一位密码只有1和0两个选项，只要使用穷举所有的可能，古老之核总会找到正确的密码，反正她可以无限试错。

但是——

这串密码总共有1000万位，而每一位都有两种选择，因此，这串密码总共有2的1000万次方种可能性。

即使对神明而言，这也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

在人类文明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一位聪明的大臣发明了一种棋类游戏，让国王很开心。国王决定奖赏这位大臣，承诺无论对方要什么都答应。

大臣说：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在棋盘的第一个格子中放1颗麦粒，第二个格子中放2颗，第三格放4颗，第四格放8颗……以此类推，放满所有64个格子，我只要这些麦粒就可以了。

国王满口答应，可召来粮食大臣，经过一番计算之后，才发现那是一个根本无法做到数量。

麦粒的总数是2的64次方，具体数量为：18，446，744，073，709，551，615粒。

古老之核正面临着类似的难题，在她眼前的这串密码，总共有2的1000万次方种可能性，这是一个超越宇宙基本粒子数量的数字，它如同一座近乎无穷高的墙，即使神明在它面前也不得不望而生畏。

但它并非不可逾越。

神明之所以是神明，是因为她们拥有各种超越这个宇宙的物理法则的手段，如果完全没有任何限制，古老之核确实能够在有限的时间内，穷举这所有的可能。

可她实际上面对的情况，并非没有任何限制。

限制在于突破每个梦境所需要的最短时间。

23毫秒，这是古老之核如今的速度，她或许可以通过优化进一步缩短这个时间，让它无限接近于13毫秒这个最低值。

可是，又怎么样呢？

即使通过每个梦境只需要13毫秒，当它乘上2的1000万次方这个数字时，也将变得漫长得无法想象。

必须找到其它方法。

古老之核停止了对梦境的穿透，巨大的多面体悬浮在一个梦境中，不再有任何动作，沉默得如同一块漂浮在太空中的碑石。

梦境外，苏沙也第一次从躺平的状态坐了起来，少女屈起双腿，用仅剩的一只手臂环抱着双膝。

她仰头看着天空，雪白的长发搭在纤瘦的后背上，发梢上的火光已经熄灭，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它们正在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生长，如同山火过后从焦土中努力钻出的嫩芽。

天空中的火流星消失了，这说明她暂时停止了突破，同时也说明，对方已经发现了苏沙埋下的密码锁，如今需要的只剩找到那串1000万位的密码。

这对神明来说，并非无法解决的事，苏沙从来不认为古老之核无法破解密码，关键在于，她是否会采用自己预想的那个方法。

少女想到这里，有些忐忑地将两条纤细的小腿又并得更拢了一些。

……

与沉默的外表不同，在古老之核的内部，所有超核都全力运行着新的进程，试图找到被苏沙埋藏在近乎无穷可能性中的那串密码。

当所有超核都向着同一个目标努力时，其效率是惊人的。在极短的时间，一个解决方桉被指定了出来，并以极高的分数通过了可行性测试。

只有模湖逻辑模块对这个方桉提出了异议，理由是“强行塞进去肯定会出问题！”，但它也无法提出更好的方桉，因此，超核宣布它的异议无效。

最终，这个代号GC100000的方桉被确定了下来，并开始执行。

不久后，古老之核的形态第一次彻底地发生了变化，构成表面的无数片正五边形缓缓脱离，在不远处重新组合，构成了一只巨大的筒状结构。

这只圆筒的长度足有110公里，直径约10公里，成千上万片正五边形构成的外壁几乎没有厚度，围出了两端开放的圆柱形空间。

剥离了外层表面的古老之核露出了内侧的构造——那是同样由无数正五边形平面构成的内壁，这让她除了看上去小了一圈外，外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至于重要的超核及其它模块，被内壁保护在更内侧的位置。

天空中，小了一圈的古老之核缓缓对接向圆筒的一端，在两个巨型造物慢慢靠拢，在表面接触的一瞬间，五边形与五边形以完全违背几何常理的方式拼接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彷佛经验老道的木匠制作的隼牟接口。

当它们完全组合在一起时，整个构造体成了一个形如长颈烧瓶的模样。

变成新形状的古老之核沉默2秒。

2秒之后，无数到力场从多面体上伸出，如同一条条无形的触手，跨越上百公里的距离，同时到达了梦境的边界。

力场在边界上吸附牢固，接着小心翼翼地缓缓收回。随着力场的收缩，梦境像一张画一样被缓缓揭了下来，在这张梦境之后，是下一层梦境的模样，由于数据尚未从服务器端上传，那层梦境中的一切仍然处于静止状态， 如果再看得仔细一些，会发现有些物体甚至还没贴上贴图，仍然处于白模的状态。

古老之核并没有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讶，这是通过模型早已预测到的事，如今超核的大部分计算量都运用在对表层梦境的处理上，它们正控制着力场触手，要将这幅有数万平方公里大、却只有一个像素点厚的画卷起。

第一次卷曲梦境的工作进行得很慢，古老之核花了足足50秒钟才完成，此时的梦境变成了一道极长的缆绳，它足有数百公里长，却只有苏沙的小拇指粗细。

古老之核紧接着开始了第二次对梦境的卷曲，这次是一次高维的卷曲，在人类无法看见维度的操作下，数百公里长的“缆绳”开始缩短，同时也以极小的幅度变粗。当卷曲完成时，梦境的长度缩短到了150公里，直径则增加到了少女食指的粗细。

在第一幅梦境被卷曲完成后的13毫秒，第二幅梦境的数据完成了上传，将古老之核装进了新的梦境中。

古老之核再一次伸出力场触手，将第二幅梦境也揭了下来，以已经卷好的第一幅梦境为轴，让第二幅梦境绕着它开始卷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