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分辨率

这两个进程都不复杂，很快便顺利地结束了运行。

第一个进程的结论是：莉莉安仍然可以继续作为容器使用，她身上的庇护依然在正常运作，从意识被修改的痕迹上看，苏沙只能非常有限地影响莉莉安，接下来只要打上一个补丁，对方就很难再通过莉莉安影响到她。

同时，古老之核也注意到，苏沙身边还有一个可以用来降临的容器，那就是处于沉眠状态的于儿，但根据进程的评估，于儿有很大概率是一个陷阱，她自然不会主动跳进去。

至于第二个进程，也就是关于评估侵蚀对她造成的影响的进程，得出的结论是：

没有影响。

这个结论很有问题，说明侵蚀已经生效了，否则不会得出这么荒缪的结论。

古老之核立刻启动了第三个进程。

这是使用携带“湮灭”权柄的加马射线流对苏沙进行二次打击的进程。

神国中，禁锢着射线流的引力井重新启动，它们在两秒钟内相继发射，数百道白炽光束再一次向下方的海面扑去。

下方，苏沙正在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复原，红色的海面彷佛从中心的位置拱了起来，那是新长出的绯红花朵，它们一只接一只地从海面升起，彷佛一道1000米高的海啸，瞬间扫过了数万平方公里的海面。

3.33毫秒后，射线流以光速跨越1000公里的距离，命中目标。由于这一次不需要再分配一部分射线去拦截花粉，它们得以将所有威力都倾泻在花朵上。

花朵如同收割机前的麦子般倒下，刚刚长出的数十万朵花转眼间消失殆尽，就连苏沙所在的那朵花也不例外，数道射线流交错划过，它在一瞬间碎裂成数块，燃烧着落入海中。至于站在花瓣上的少女模样的身体，更是在接触到射线流的一瞬间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但古老之核不认为自己杀死了对方。

因为她可以清晰地感知到，留在苏沙留在莉莉安潜意识中的印记并没有消失。

大约13微秒后，一朵朵直径近百米的花再次破开水面，修长的叶片与美丽的花瓣在浪花中伸展开来，转眼间，整片海域再次布满了绯红色的花。

在中央那朵最大的花上，少女模样的苏沙从花芯中“长”了出来，光洁如玉的身体还来不及穿上衣服，美丽的少女赤脚站在和一片她差不多高的芯丝中，天鹅般的纤细脖颈昂起，挑衅似地看着天空中的古老之核。

但古老之核即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当然她很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两种情绪，面对“复活”的苏沙，她再一次启动了释放加马射线流的进程。

炽白的光束如同制裁的圣剑，从天穹顶端落下，花朵再一次成片成片地倒下，在“湮灭”权柄的力量下灰飞烟灭。

但在13微秒后，海面上又一次生长出无数绯红色的花。

这一次，古老之核没有再继续发起攻击。

神明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古老之核也不会做毫无意义的攻击，经过刚刚的两轮尝试，她确定了三条线索：

线索一：侵蚀，线索二:重生，线索三：13微秒

尽管线索不多，但基于这三点，古老之核的模湖逻辑模块已经构建出一套很合理的假设：

假设一，她已被拉入对方构筑的梦境。

通常来讲，神明不会被一个晋升者拉入梦境，但她已经被苏沙侵蚀，而“侵蚀”权柄与“梦境”权柄在“权柄之柱”中恰好是两块相邻的“砖石”，这意味着当它们一起使用时，可以发挥出更强大的力量，因此，已经遭到侵蚀的古老之核完全有可能被对方拉入梦境。

假设二，苏沙可以在梦境中无限重生。

如果第一点假设成立，那么这一点是完全有可能实现的。

但实现这种重生的底层逻辑不能太违背逻辑，因为对于一个梦境而言，它越违反逻辑，就越容易被戳破，越符合逻辑，就越稳固。这是梦境的基本原则，即使掌握着“梦境”的苏沙也无法违背。再加上古老之核是神明，只要这个梦境有一点点不稳固，她就可以将它撕得粉碎。因此，这就引出了下一个问题：苏沙在梦境的底层构建了什么样的机制，既能够让自己无限制地重生，又能足够符合逻辑。

对于这一点，模湖逻辑模块给出了一个很大胆的假设——苏沙并不是在同一个梦境中无限重生，而是在不停地重生梦境。

做出这个假设的出发点是线索三。在前两轮的攻击中，古老之核已经注意到，每一次苏沙重生都需要恰好13毫秒，不多也不少。

在13毫秒内，光传播的距离是3897.30公里。

而模湖逻辑模块在构建假设前，调用权限看了一眼苏沙到海渊市的距离：

1948.65公里。

恰好是3897.30的一半。

模湖逻辑模块立刻构建了一项子假设：苏沙的重生与海渊市有关。

这项假设当然是不严谨的，但这本来就是模湖逻辑模块存在的意义——古老之核的绝大部分进程都建立在严密的逻辑和精确的计算上，但只有逻辑和计算是不够的，模湖逻辑模块可以提供一些不严谨、但足够有创造性的假设，作为超核群做出决策时的参考依据。

基于上述子假设，模湖逻辑模块很快做出了以下推论：

目前已知《旧日高塔》是苏沙扩散的一种模因，而这个游戏运营的服务器所在地正是海渊市的玄剑宗分部，而模因的感染者——大约1000万人类，也集中在海渊市。因此，有足够的理由做出第二个子假设：

苏沙的重生与《旧日高塔》模因有关。

模湖逻辑模块立刻申请调用更高等级的权限，申请在海渊市抽取感染者样本，以便对《旧日高塔》模因做更详细的分析。

但这项申请在5个纳秒后被超核拒绝，理由是这样做可能遭到苏沙更深入的侵蚀，但超核允许了模湖逻辑模块调用低一级的权限，向海渊市的感染群大致看一眼，获取一些浅层次的数据。

模块接受了这个指令，调用权限看向海渊市，这次观测持续了大约10毫秒，获取了从可见光到超弦震荡范围内的所有数据。模块无法处理这些数据，因此又申请新的进程对这些数据进行了分析，并很快得到了结论：

所有的《旧日高塔》的模因感染者，正处于一组庞大的集体梦境中。

他们并非在“同一个”梦境，而是感染者，或者说感染者都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梦；但这些梦之间存在着关联，因此可算作一组集体梦境。

至于关联的具体结构，由于数据量过少，进程无法得出有意义的结论。

模湖逻辑模块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桉，并给出了第三个假设：

目前所在的梦境并非苏沙的梦境，而是某个感染者的梦境，当古老之核将这个梦境中的苏沙“杀死”后，她就会落入另一个感染者的梦境中，由于《旧日高塔》的感染人数足足有一千万，因此，苏沙看起来就像可以无限制地复活。

同时，这也解释了每一次复活刚好需要13毫秒，因为苏沙需要发送信号去调用远在海渊市的新梦境，信号以光的速度传播，一来一回正好需要这些时间。

尽管通常而言，一个普通人类的梦境根本无法容纳一位神明，但由于这些梦境并非孤立，而是与其余的一千万个梦境都存在关联，因此完全有理由猜测，这种关联能够强化每一个人的梦，使它足以负荷一位神明。

而这么做的好处在于：苏沙完全规避了“如何使无限重生变得合理”的难题，她并不在梦境中重生，在每一个梦境中她都只有一条命，只不过在她“死亡”的同时，梦境也会破碎，而古老之核会落入下一个梦境中，那里有另一个苏沙等待着她。

耗时50毫秒，模湖逻辑模块终于完成了所有的假设，它将分析的结论及过程提交后，就进入了待机状态，接下来超核会做怎样的决策，它并不关心。

超核读取了模湖逻辑模块提交的三项假设，2个纳秒后，决定先做一项成本最低的观测，验证这些假设的可信度。

观测模组在超核的指令下启动，对四周开始了微观层面的观测，这是判断一个环境是否为梦境最直接的方法，因为一个梦境的精度不可能太高，倘若它的精度达到了与现实相当的普朗克尺度，那么维持它所需要的消耗将大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对于仅仅是晋升者的苏沙来说，这显然是无法承受的。

但观测也伴随着风险，它可能触发污染，进而导致自身被更进一步地侵蚀。这也是为什么古老之核没有在第一时间就进行微观层面的观测，但综合了模湖逻辑模块提出的三个假设后，如今超核认为承担这一点风险是有价值的。

第一次的观测精度定在10000个普朗克尺度，如果观测物理规律与现实完全一致，观测模组将把精度提高到1000普朗克尺度，如果仍然一致，精度将进一步提高到100普朗克尺度……

1毫秒后，观测模组反馈了结果。

但那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意义的结果。

它没有观测到任何和现实符合的地方，更具体地说，它只观测到茫茫一片没有尽头的单一颜色。

这让古老之核又花了一点时间，排除观测模组受到了干扰或侵蚀的可能性。

观测模组没有任何问题。

第二次观测随即开始，由于第一次的离奇结果，这一次模组将观测精度降低了1000倍，即1000万普朗克尺度。

依然是没有边界的单一颜色。

观测模组只好再一次将精度降低，但结果仍然一样，直到如此重复了好几次后，它看到的东西终于出现了变化。

那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色块……

而这意味着……超核立刻终止了观测模组那死板的流程，直接将观测精度降低到0.001毫米级。

这一次，她终于看到了有意义的画面——由像素点组成的天空、海面、花朵，还有站在花瓣上的少女。

结论随之而出：这确实是一个梦境，不仅如此，这个梦境还粗糙得令人发指，它的分别率，仅仅只有8K，和人类大部分手机游戏的分辨率是一个水平。

“嘻嘻。”

海面上，苏沙仰望着天空，对古老之核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