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资源与成本

陈景辉确实是设计人类。所谓设计人类，是通过基因技术生产出的人类，没有经过十月怀胎，甚至没有社会意义的父母。

实际上，现在的人类社会，设计人类才占据了绝大多数，只不过大多数设计人类已经为人父母，他们算是第一代设计人类，而陈景辉是第二代，在陈景辉出生后不久，设计人类的“生产”就被叫停了，也可以说是最后一代。

最初的设计人类其实是一种无奈之举，那时人类文明历经千年的艰苦长征，抵达了目的地南门二，离开地球时的十七亿人类，抵达时已经不足百万人，且大多患有各种类型的太空疾病，人类文明的工业水平也受到严重损害，智能化程度不及现在，需要大量人员从事各种工作。

于是，设计人类被批准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人口像工业产品一样被生产，接受基因优化，被培育，还有严格的质检等等。

仅仅过了二十年，人类的人口数额就重回到了一亿。

抵达南门二后，人类文明被压抑千年的活力猛地爆发了出来，到了如今，人口已经不再重要，设计人类这样违背人类伦理的应急措施，也停止了。

陈景辉听到星月的话语，倒没有觉得有什么冷酷，设计人类和自然人类并没有权利和义务上的差别，都被视为人类，况且，很多自然人类的父母不一定有星月称职。

“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星月微笑问道。

两人肩并肩散着步，离开了居住区，走在居住站的一个主干道上，增强现实眼镜在星空的背景下给现实的通道增加了一点星光般的轮廓，以防撞墙。

陈景辉想了想，问道：“我不了解人类火种计划商讨阶段的事，为什么计划只派遣一到三名被选者，不派遣更大规模的移民团呢？”

星月没怎么思考就给出了回答：“原因很简单，成本。”

她越过身边的陈景辉，走到他的前方，说道：

“地球时代，人类文明最鼎盛的巅峰时期，我们文明多个国家制造了数十艘承载家园的星舰，其中，我前身所在的鄂湘号甚至都只能算中游的家园舰，最先进的是‘京卫号’，根据资料记载，京卫号上搭载了一套完整的，足以支撑文明从头再来的工业系统，其他家园舰没有谁能单独做到这一点，甚至有一台还在不停改良的量子计算机，其能力远强于我，然而到现在，我们都还不能复刻她的存在，达不到她的指标。”

陈景辉点头：“我知道，我在历史课上学过，她叫‘精卫’，她和京卫号一起，毁……牺牲在了黑暗战争中。”

星月背着手，走在陈景辉前面：“跨越千年的长征，人类文明并没有得到成长和发展，反而遭受了有人类存在以来，最大的倒退，那是人类文明最压抑，最黑暗的时光。”

或许是心理的作用，或许是星月的情感模拟能力又变强了，陈景辉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惆怅与悲伤。

“嗯……”陈景辉说：“和黑暗战争爆发的原因一样，是因为资源吧？宇宙虚空中，除了少数的氢以外，基本什么都没有，我们带出来的资源，也只有从太阳系里带出来的那些，要规划上千年的旅程，那些资源就不得不按计划使用。”

星月接过话说道：“由于资源有限，人类文明的发展就不得不停止，就比如科研工作，最开始还有科技研究人员，后来人们发现，科研花费的资源太庞大，且难以转化为可以利用的技术，大部分的科研项目都停止了，只有少数理论层面的科研还在进行，但没有实验，理论总归是无根之萍，这还导致了技术的倒退……科学技术，工业技术这些，都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东西。”

“我们现在的技术，甚至无法建造像鄂湘号那样的家园舰！”

“派遣已有的家园舰不是不可以。但每一艘家园舰都是南门二人类联合政府最宝贵的资产，它们仍然在我们的经济发展，工业重建中，发挥着完全不可替代的作用，如果把抵达南门二后制造的居住站比作三四线城市乃至乡镇的话，那家园舰就是首都，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政治，经济，文化，工业，科研的中心。”

“而要殖民远方的星系，光让舰队携带一整套工业设施，就已经把载荷塞得满满当当，已经没有能力塞人，更不要说像家园舰那样，还要塞附带的生态系统。我们没有能力制造像京卫号那样的存在，只能缩减一下成本，让少数殖民者过去，然后用设计人类填充人口的空缺。其实一开始甚至连人都不想带，只带基因库，一样可以完成任务，但大家讨论后决定还是要带人，从情感上难以接受不带人的星际移民。”

陈景辉听完说道：“确实……因为一个单纯出于浪漫的计划，就浪费大量资源是不太好的，即使来到了恒星系，也要节俭着过日子，我们的文明饿怕了。”

利用增强现实眼镜上的微型麦克风，星月“听”到了陈景辉的话，她突然在陈景辉前方停步，转身，微笑着。

可爱亲近的女仆装，各种可爱的装饰品与绸缎，那美的超越人类的精细建模……陈景辉凝望着回身的星月，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并不是单纯出于浪漫哦，小灰灰。”星月笑着说，陈景辉本想反驳她对自己小名的称呼，但好奇心让他按捺了这个想法。

星月以手抚胸，说道：“创造我的人们，给我的最核心指令是，尽力确保人类的存续与繁荣。”

“而火种计划，正是这一指令的体现，也是全人类代表大会上的代表提出这一议案的原因。”

“毕竟，谁也不知道，那毁灭了太阳系的‘超自然力量’是否会追着我们，追到南门二！”

闻言，陈景辉心脏紧缩了一下，他的瞳孔微微颤抖，似在设想那样的未来。

难道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人类文明，又要逃亡吗？而且这次将是没有目的地，永远无法安居，要一直被追猎，直到文明消亡的逃亡？

愉快而轻松的交谈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肃杀。

陈景辉的眼角余光看到外边的星海，那星海幽静，黑暗，未知，恐怖。他甚至毛骨悚然到有点想转身，看看居住站的通道，他背后有没有躲藏在阴影里的恶兽。

陈景辉咽了一口唾沫，问道：“说起来……毁灭太阳系的超自然能力，到底是什么东西，历史课本上都没有记载，密级非常高。”

星月回答：“你是未来的火种计划执行人，这对你不会保密，但你只有在经过火种计划的训练，并且没有选择放弃成为执行人，你才会知晓这个秘密。”

“毕竟……放弃朋友和熟悉，舒适的环境，孤独地前往一个未知的地方开拓，在古代，这叫流放，是次于死刑的酷刑，在你最终确认之前，你都可以向我申请放弃，这并不丢人。”

“你任何时候都可以放弃，但如果你在24小时内都不放弃，明天会有一艘星舰来接你，接你去参加火种计划的训练。”

“你还可以在南门二A4居住站上待23个小时55分钟12秒，好好享受这一天，这可能是你在居住站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