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机械诵经者

白腊山地域，到处都是污染，到处都是若隐若现，但又持续不断的金属震鸣。

就仿佛是长久性的耳鸣，每个要在这里长时间停留的人，都要学会与耳朵里面的金属震鸣声共存。

而这种金属震鸣的声音，也给他们带来了精神的活跃，提升了他们对超现实力量的感知力，而付出的代价，则是在一定程度上被扭曲了意志。

正因为这种意志的扭曲，才使得这些的安保人员也好、信徒也好，忠诚且疯狂。

可在这时，即将证明自身忠诚的时候，他们却忽然听到了博士口中那平稳而淡然的声音，他一句句一字字的吐出口来，理性的声音，却与这些无处不在的诡异震鸣融合成整体。

甚至，这种金属震鸣像是变成了他释经声的伴奏。

于是瞬间敌意消散。

这些拿着各种武器，满心杀意的人脸色尽皆呆滞，迎着直面自己这些人的博士，手里的枪放了下来，绷紧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放松。

他们下意识对说出了这些话来的博士产生了一种神秘意味上的敬畏，甚至是，本能的虔诚。

敬佛者便无法不敬僧，尊上帝者不可亵渎修女。

他们时时刻刻受金属震鸣的影响，便无法对此时的博士生出敌意。

只不过，残存的指令与意识，却还使得他们没有完全忘记自身的命令，为首的头头手里还握着对讲机，努力的想要抬起来，似乎还想先通过对讲机询问一下上级，该怎么处理。

博士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于是，口中的念诵声陡然再次提升了一个高度：

“吾为机械传经，是为文明守香火！”

“……”

这声音里已经带着一种神圣感，而且蕴含了毋庸置疑的意味，就连扫向了这些人的目光里，都带了隐隐的责备与上位者看下位者时的慈悲。

仿佛有无形的轰鸣，在对方脑中炸开，手里握着的无线电，忽然掉在了地上，他满面愧疚的低下了头，虔诚的跪倒拜伏。

博士顿时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不着痕迹的看身后的韩溯看了一眼，颇为赞叹。

而后，他缓缓的抬步，向前走去，身后，这些聚集过来的武装人员目光对视，竟是不约而同作了一个动作。

缓缓将手里的枪械、子弹、匕首、无线电与种种装备，皆双手捧着放到地上，堆成了一堆，而这般随意的放置，这些器械竟是拼成了一个隐约的人形的模样。

那两个圆圈，怎么像是眼镜？

然后他们又跪地祈祷，再将这器械人形抬了起来，缓步跟在了博士的身后。

一切都进行的如此合理，动作带着一种自我融洽的神圣感，无人意识到其中的诡异之处。

枪械碰撞挤压声，发出了声声清脆的金属震鸣。

与博士口中的念诵福音声完全融合，在林子之中，一点一点的扩散了出去。

“居然真的这么好用……”

而在这群人身后，韩溯作为清醒的外人看着这一幕，心间也只觉异常的惊叹。

种种猜测被证明，却让他有种惊涛骇浪般的冲击感。

刚刚，他可以帮黑虎提升生命层次，便是因为他察觉到了这片地域之中，那无处不在的污染与神秘的力量。

白腊山地域在被铜文信徒打造成大本营，所以越往里面走，这种污染越强烈，那么，自己便干脆通过对铜的理解、铜之意志的亲近，帮助黑虎加强了污染。

但是，加强污染的同时，却又没有扭曲他的意志。

这就是神秘组织与调查员最大的区别所在，自身意志是否还完整。

神秘组织不在乎自身意志是否受到扭曲，所以他们可以批量的制作高手。

调查员则是非常担心自己受到污染，所以需要持续不断的加强自身意志，用尽一切办法抵抗，而结果便是，神秘组织普遍层次提升很快，调查员则往往对神秘力量的操控较好。

可对黑虎，自己则是用了一个折中的结合办法。

帮他引来了污染，强化他的身体，但是又不干涉其本身的意志。

这样一来，其实就引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污染”本身，只是一种共鸣，可以全面的激活身处其中的人自身精神活性，甚至刺激其神性物质。

但是污染本身并不会扭曲被污染者的意志，那么，白腊山地域这无处不在的污染性力量源头，其中的意志又是谁的？

对信徒而言，只会说那属于神明。

获得神明力量赐予的同时，便也听到了神明的声音，这是一个自洽的逻辑。

可偏偏，韩溯清楚，铜文明没有所谓的神明。

只有作为文明导师的机械母体以及最终的终极产物——活性金属。

“在真正的铜文明历史和现在的铜文信仰之间，恐怕还隐藏了一个巨大的谎言啊……”

“但对我来说，谎言不可怕，反而可以利用。”

“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倒是想办法找到一个答案，当初整个铜文明的终极造物，那种被称之为活性铜的超现实金属，究竟是被湮灭在了历史之中，还是被藏在了某个铜文遗迹里？”

“……”

也是抱了这种想法，所以韩溯又安排了博士来进行第二种尝试。

信仰的传播需要对历

史的诠释，这遍地的污染只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但是想要利用这种污染来扭曲整个白腊山地区的信徒意志，打造他们的崇拜，则需要传经者的努力。

而论起对铜文明的理解，那么又有谁能比得过已经通过皇帝之书，窥见了铜文明影子的自己？

于是，自己通过握手将刚刚在皇帝之书中窥见的内容，梳理归整之后传递给了博士，再由他念诵相应的祭文，使得他变成了一个更高级别的传经者。

当然，在此之前，博士能够做到哪一步，韩溯并不清楚。

只能说，表现的比自己想象的好。

他行走在前面，看起来倒像是很享受这个过程似的，不再刻意隐藏形迹，再加上他极为蛊惑意味的声音，很快便也引来了这片密林之中其他的铜文信徒。

他们有的是背着废铁与钢筋的负铁者，有的是已经可以听见金属声音的听金者，刚刚看到了他时，表情也颇惊疑。

但紧接着，这些人便看到了博士身边，那抬着枪械神像的信徒，也听到了博士口中的福音，于是他们皆是一个激灵，敬畏感油然而生，不约而同，虔诚的追在博士的身后。

更有一些，本就是聚集在了一起，由执掌器械神像的人来向自己这一团体的信徒们讲经，为他们讲述神明的伟大，机械的奇妙。

他们听到了博士的声音之后，会下意识的产生一点抵触心理，只感觉对方的意志似乎与自己不同，但是这种抵触，在多听了几句之后，便立刻烟消云散。

愈是有着传经责任的人，愈是能够感觉到博士口中念诵的福音之精准，传神。

尤其是当他们遇到了一队衣衫褴褛，但却已经面呈金色，身体表面附着种种诡异铜色纹络的人时，这种崇敬达到了至高。

这些追随着博士的信徒，看见了这群人时，都下意识露出了敬畏与片刻的清醒，因为这些人，便是那些最早拖着机械佛陀过来的流浪部族成员。

他们在白腊山地域，便是核心信徒，是每个被污染者眼中的圣徒。

“你是谁？”

而他们明显受到的影响也会小一些，向着博士问出了这句询问。

“铜之颂经者——陈牧师！”

博士面对着这些人，带了一种上位者的怜悯回答，而后继续念诵福音，一件件曾经发生在铜文明历史上的事迹，从他口中说出。

中间间或有着一些被铜文信徒奉为经验的咒语，身为铜文信徒，都会记下这些咒语，传播出去，但是很多人根本无法精准解释这些咒语。

更不知道，其背后隐藏的各种神秘事迹。

而他们所做不到的事情，却在博士的口中，带着神圣意味被讲述了出来。

于是，连这些流浪部族的核心成员，都忽地放下了成见，他们虔诚的跪拜，亲吻博士足下的泥土，甚至于热泪盈眶，道：

“铜文圣典的消息放了出去，大祭祀正在等待各地的信徒前来，没想到，铜文护佑，我们居然真的等来了一位真正的圣者，又何愁大事不成？”

“我为您带路，颂猜祭祀一定很想见到您这样的圣者……”

博士同样带着慈悲，轻抚对方的顶瓜皮，道：“孩子，我们皆肩负传承文明之重任，我与老友的相见并不着急，只需要在圣典开始之前，将神明的声音带给更多的信徒。”

“……”

“……”

‘这家伙怎么还挺投入的样子？’

韩溯就混在了信徒之中跟着，身边同样跟着因为饥饿，不停看向了各种金属器械的黑虎，不得不说，博士的表现，怎么就那么让人满意呢？

好像他比起科学，更喜欢这些东西似的……

以对铜文明的理解来窃取更高理念诠释堵，在污染之中化作权柄……

韩溯已经不好想象博士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了。

他只隐隐感觉，整个铜文崇拜的架构，正在他的眼前缓缓的展开，自己在这一次离开古堡的时候，就想先对神秘组织的崇拜与晋升进行一个深入的了解。

而目前看，这个了解非但已经在自己的眼前成形，甚至结果比想象中还好，自己几乎要看到一个完美的方程式了……

就连身处这环境里面的自己，也能够感受到黄金细胞，又隐隐的开始壮大。

“信徒的精神力量被扭曲，形成了一个共同的海洋，而这些祭祀者，狂信徒，又通过对这片精神海洋的共享与扭曲，来实现对自身力量的加持？”

“说到底，只是一种剥削啊……”

“而我……”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黄金细胞，正在快速积累积起第二次分裂的能量。

分裂过了一次，自己便拥有了独立调查员的水准。

若可以实现二次分裂，那怕是自己就可以触及青港四大天王的水准。

三次分裂之后，韩溯估计，自己便已经拥有与屠城祭祀交手的底气。

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这片白腊山地区，是否能在估算之外，多给自己一些惊喜？

……

……

“我能够感觉到，正有更多虔诚的信徒，在回应神明的呼唤！”

白腊山镇子，中心广场，那位盘坐在机械佛陀面前的铜文祭祀，面上露出了微笑。

他感觉到了这片地域

的信仰力量正在增强。

早在数日之前，召唤铜文信徒过来的信号就已经发了出去。

但是，毕竟铜文信徒散布于世界各处，绝大多数都隐藏身份，而且铜文教会与皇后组织的关系一般，所以能够使用传送法阵的信徒极少，聚集起来当然也就需要时间。

只不过，神秘世界，赶路的方式多种多样，青港又临近海洋，各方的信徒赶来，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而每多一些核心信徒，或是行使意志的祭祀赶来，这里的神明气息便也会更浓厚，而更浓厚的神明气息，又会进一步影响在这里的居民，产生更强大的吸引力，召集更多的人。

这是一种滚雪球方式的积累，只有伟大的意志才可以拥有的现实祭坛。

欣慰的想着，他将目光看向了机械佛陀，神眷者候之柱，正在虔诚的祭拜神像。

此时的他像是变成了木头人，静静的面对着机械佛陀，听着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祭祀并不着急，但心里也会有些担心，他确信一定可以下载完成，只是不知道，会由第几个人下载成功。

虚实之门的建造方法，贮存在佛陀脑海。

想要成功下载，需要两个，三个，甚至五六个神眷者替换接力，都很正常。

其他人同样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皆满面关切，大气也不敢出的等着。

但是结果比他们想象中快，候之柱对机械佛陀的祭拜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忽然身子微微一颤，瞬间，周围盘坐的祭祀与导师们，皆微微挺直了脊梁，眼睛眨也不敢眨。

然后，他们就看到这个受到神明喜爱的家伙缓缓转过了头，表情木讷空洞，呆呆的开口：

“22，3，109，7，二十四万，午夜，处子，血……”

“……”

断断续续，声音含混，但数字却又吐露的非常清晰。

声音里面，有着一种奇异的金属震鸣声，仿佛极具穿透力，精准无误的将他的声音，传递进了每个人的脑海之中。

可是周围的祭祀，很多都听不懂，面面相觑，无形的紧张感笼罩每一个人。

也在这一片尴尬的沉寂之中，颂猜祭祀缓缓的开口：“二十二活铜之傀，三位主祭，一百零九位械鬼护法，7座辅祭祭坛，二十四万信徒，午夜时分，寻处子执铜之圣典……”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而后轻叹：“……以血相祭，可开虚实之门！”

“……”

周围一片死寂，良久，才有人低声开口：“所以……”

颂猜祭祀轻轻点头：“所以，神明已经将建造虚实之门的方法，告诉我们了。”

“我们这里，已经有了十二具活铜之傀，即将赶来的几位祭祀会为我们补上剩余的数字，而械鬼护法，本就够数。”

“7座辅祭祭坛，只要材料到位，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建造完成，二十四万信徒是最重要的根基，但白腊山地域的人数足够，只需要保持他们的信仰，便可以符合条件……”

“……”

他说到这里，微笑，缓缓抬头，目光扫向众人，微笑道：“诸位，开始吧！”

周围有片刻的安静，立刻便有一位坐在旁边，穿着祭祀袍子的人起身，沉声道：“立刻开始行动。”

“通告各方聚集过来的信徒，加紧行程，尚不足数的十具活铜之傀与建造七座辅祭祭坛的材料，务必最短的时间之内运到。”

“各方听金者组织信徒，加深信仰，保证信徒数量。”

“械鬼军团守住白腊山，扫除异类，不允许出现信徒流失的现象。”

“另外便是，也该给青港城丁香公馆里面的那位老先生传个信了，既然我们都已经到了这里，他作为老朋友，不该过来跟我们打声招呼么？”

“……”

所有人都活动了起来，面上带着喜悦。

长时间被巡回骑士压制，东躲西藏的他们，无法想象一旦虚实之门建成，那么作为第一个冲破了古老贵族钳制的神秘组织，他们会拥有何等的自由与声量。

只有候之柱心里在颤，又不敢表现出来，别人都以为他聆听神的声音时，处于无意识状态。

但他其实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听到了那个声音，复述了声音的内容，这会已经慌了，万一虚实之门真建了起来，自己岂不是罪魁祸首？

……

……

“了不得了……”

同样也在白腊山地域，上下信徒齐声欢呼之时。

韩溯看着博士身边聚集的信徒越来越多，他们看向博士的眼神越来越虔诚，心里也不由得展开了联想。

铜文信徒们的计划是打造虚实之门，自己对此倒不打算真让他们成功，但是直接阻止也不符合自己的想法，现在倒是开始生出了一个更大的想法来……

如果说，信徒是他们建造虚实之门最关键的部分，但是这片白腊山地域的二十几万平民，有数万变成了自己这边的人，那么他们那个虚实之门，还有没有可能真的建成？

再进一步想，如果这二十几万信徒，有超过半数，成为了自己这边的人，那么，打造成功了的虚实之门，究竟听谁的？

隐约有种，对方在打造一件厉害的炸弹，但自己提前把遥控器抢到了手里的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