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才刚刚开始

“礼物？”

什么他妈的礼物！

韩溯其实很想说，不用再搞这一套了。

对于自己来说，拥有水晶骷髅的沈女士，和没有水晶骷髅在身边的深渊工作室负责人，都是一个模样。

冷酷无情要杀自己的是她，痛哭流涕抱着自己的也是她。

她变成了两种模样，就好像获得了免死金牌，就好像她做过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就好像自己也必须理解她的痛苦，理解她为什么这样做似的，但自己，其实一点也不理解。

毕竟要说什么靠近水晶骷髅便会想起自己是她的孩子，那么，在陆能把这颗水晶骷髅偷了出来，送到自己手里之前，她难道就没有机会接触水晶骷髅了么？

那时候她怎么做的？

不也还是自哀自怜一番，又狠下心将这颗水晶骷髅远远的扔开？

所以，这份母子间的情谊，又有几分含金量？

但相比起韩溯的冷漠，这位沈女士却像是毅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快速走了几步。

这个地方空间很小，位于深渊工作室的最下层，到处都是细密繁杂的机械。

她带韩溯来这里，似乎是为了争取多一点对话的时间。

但如今，她却缓缓抬起手掌，按向了这些繁杂精密的机械之中。

随着诡异的电弧闪过，这一片庞大的机械，忽然开始细密的收拢，变化，折迭。快速的在她手里缩成了小小的一块，诡异而精美。

“嗯？”

骤然看清了那一块机械的样子，韩溯心里也是不由得微觉惊疑。

这是……

……机械碎片？

那分明是与自己手提箱里的机械碎片，同属于一种风格的事物，只是大小不一样，仿佛是从一整件机械上面拆下来的不同部位。

相比起来，自己手里那块，倒是显得更小些。

“这件机械……”

沈女士转过身来，身体微微的发抖，似乎知道这代表着什么程度的背叛。

但她深深呼了口气，压住了心间的恐慌，再度抬头看向了韩溯，心里也是想通了，知道青港的毁灭与十一祭坛的曝露，代表着七日神降的彻底崩溃，也代表着所有人的命运已经注定。

无论是她，还是韩溯，都难逃一死，那么再将这危险的东西给他，倒也无足轻重了。

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是惟一王座的碎片，你带上它跑。”

“要记得，一直跑，不要回头的跑！”

“不要想着跟那些人对抗，你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与我们不是一个物种。”

“他们强大到足以将这个世界当成自家的后花园，所以你只能跑，跑的越远越好。”

“跑到巡回骑士也找不到你的地方，跑到这一切的风头过去。”

“……”

她小心将这件机械碎片放到了韩溯身边，此时她显得很啰嗦，甚至有种喋喋不休的感觉：

“我不知道你这一次是怎么做到的，但你做的很好。”

“我无法教你怎么对抗他们，因为我也不会，我……不如你和他那么有勇气。”

“如果……当然这是奢望，如果真能找到皇帝留下来的遗迹，那么，或许你真会有和他们谈判的资格吧……”

“但就算没有，将来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也可以让你拥有一点点和他们谈判的筹码……当然，谈判之前，你得先做到可以毁灭这件机械碎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记住。”

“……”

若是别的东西，韩溯没准就要任个性了，也懒得听她说这些没意思的话。

但这是机械碎片，韩溯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

它可以为闪烁的降临倒计时，甚至提前，或是推后闪烁的降临，可以让被救出来的小孩子，想起其他人生线上的经历。

韩溯都忍不住低声询问：“你说的惟一王座，究竟是什么？”

“是皇帝的王座。”

沈女士慌忙回答，口吻就像生怕让老师不满的小孩子：“据他说，这是皇帝留在了现实中的东西，有人说，这是钥匙，也是线索，可以借这件东西，找到皇帝留下来的遗迹。”

“不过，那也仅仅只是有这个不知真假的说法。”

“起码那些骑士的后裔，明明早就拥有了这些机械碎片，却还是没有找到。”

“但他们策划的七日神降，便是以此物为根基，这些机械碎片是神降的必要条件。”

“……”

在她说着这些时，四面八方，厚厚的合金墙外，已隐隐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大面积金属受到压力而扭曲的动静，有某种令人心慌的庞大压力，正在快速的向了他们接近。

沈女士也越说越着急，甚至眼眶都有些红了：“抱歉，抱歉，我们快没有时间了……”

“其实，我也很早就想着，或许会有一天，你我会面对面，你或是愤怒或是伤心的问我一些问题，而我也清楚唯一能做的，便是给你一个认真的回答。”

“因此，我能了解的，都了解过了，我把这些知识，都放在了这颗水晶骷髅里面。”

“你带着它，带着这件机械碎片，离开吧，离开的越远越好……”

“……”

“嗤啦！”

忽然之间，在她身后，有一只巨大的手掌猛然撕开了合金钢板迭成的墙壁。

一只拥有着兽类竖瞳的眼睛，从这孔洞外向里面瞧来。

沈女士骤然起身，手掌虚按，无形的精神力量爆发，整面墙壁，连同着外面那个试图钻进来的兽瞳祭祀都远远被击飞了出去。

韩溯也知道事态紧急，微微抬头，有些警惕。

这个女人，是因为水晶骷髅里面寄存着她剥离出来的情感，所以才表现出了愿意替自己争取一点逃走时间的意愿，但如果自己带着这颗水晶骷髅离开了，她岂不是又会变回去？

“我已经将寄存在这里面的感情取回来了。”

站起身来的沈女士，仿佛察觉到了韩溯的警惕，惨然一笑，低声解释：“我想，我以后应该不用再承受把这些东西剥离出来的痛苦了。”

韩溯确实感觉到了水晶骷髅之中某种物质的转移，便不问这个问题了。

看着做下了决定的她，忽然道：“把属于自己的感情剥离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沈女士怔了怔。

这仿佛是她与韩溯此番相见之后，唯一一句没有怒意与仇恨的，较为平常的对话。

她甚至因为这句话而喜悦，低声道：“像心脏被挖掉了一块，也像饥饿的人寻不到食物。”

“我为了躲避痛苦折磨，才剥离了自己的痛苦，但剥离之后，反而会一直沉浸于巨大的空洞之中，反而又需要一遍遍的将这种痛苦找回来，填满自己的空虚，像是毒品一样……”

“……”

韩溯点了点头，放下了手提箱，将那颗水晶骷髅，还有机械碎片，一一的收了起来。

这收拾东西的动作，本来就像是在作最后的道别。

“我……”

沈女士低头看着他，忽然迟疑的开口。

但迎着韩溯抬头看过来的目光，她后面的话却问不出来，只能轻轻的摇了下头，低声道：“遇见了我这样的母亲，你确实不是一个幸运的孩子。”

而后，她什么也不再说，此时合金墙壁后面，又有三个方向响起了庞大的挤压声音。

是另外三位屠城祭祀也入侵到了这最深处的空间之外。

她不再等，反而双手微抬，主动出了手。

轰隆！

霎那之间，密闭的空间猛然打开，合金钢板一块块撕裂，绞肉机般翻滚向了四面八方。

她精神力量激活，如同一片巨大而咆哮的海洋，掀起一片片惊天动地的浪，迎向了那冷漠逼来的四位屠城祭祀，也迎向了青港上空，正在接管苍白工厂，并降临神罚的惊天伟力。

韩溯其实知道她最后想说什么，但幸好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说出来了，自己也做不到。

一位母亲最后能奢求的又是什么呢？无非便是孩子唤她一声“妈妈”。

只可惜，她没有这个资格。

自己也没有这份幸运！

他在这一段人生的分别上，也只能默默的转头，看向沈女士掀飞整个实验室穹顶的一幕。

沈女士这是第一次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出手，模样似乎比之前狼狈了些。

但也比之前强大了无数。

那汹涌激荡的精神力量，推向四面八方，强行靠近的四大屠城祭祀，皆被她疯狂的精神力量远远推了出去，甚至推出了这深渊工作室，推出了这片废弃的D7实验室基地。

紧接着涌来的，便是无穷无尽的丧尸潮，是纵横在丧尸之间，纵掠如风的狼毒患者。

是一个个行踪诡异的追随屠城祭祀的神秘信徒。

再之后，是被强行接管的苍白工厂发出信号，那些人形血肉在向她聚集而来。

而她孤身站立在深渊实验室穹顶之上，像是一簇单薄的火苗。

“唰”“唰”“唰”

数道身影窜了过来，挥舞锋利的刀锋，替她解决着那些靠近的丧尸奇行种与狼毒感染者。

这支手术刀小队的忠诚，倒是出人意料。

但很快，她们也被无穷的人影淹没，一个接着一个，被疯狂的人群淹没。

于是，沈女士凄厉的大叫，思维激活了神秘，一道诡异的水晶色彩直冲云宵，这是她自己的头骨散发出来的异样光彩，这种程度的水晶光芒，本身也像是拥有极为沉重的力量。

这一束水晶光芒，闪耀在夜空，照亮了这片废墟般的城市。

也压住了那无数向了深渊实验室挤压过来的屠城祭祀与各种各样的袭击者。

哪怕是在韩溯眼中，这水晶色彩，也似乎拥有了些许的神性意味。

可同样也在这时，韩溯感觉到了一层一层袭卷而来的压力，他下意识看去，只看到在青港的北边，那一片连绵的山丘之上，滚滚乌云聚集在空中，有数道身影出现在了山丘之上。

距离如此之远，韩溯也清晰的看到他们的剪影。

那是因为他们的精神力量太过强大，以致于任何活物，都能在现实世界将他们分辨出来。

但又只能看见一个剪影，想要看清楚他们的五官，需要付出特别大的代价。

他们自北而来，立身于山丘之上，长长的披风飘荡在

夜色之中。

跨下则是骑着一匹一匹诡异的生物坐骑，有着马的形状，但也有锯齿般的獠牙与诡异黏腻的触手。

遥遥看向了青港城中，以一己之力压住了无数诡异的沈女士，他们之中，有人轻轻的抬手，然后，每个人都把背上的长枪取了下来。

那看起来是一种老式的，造型简易的燧发枪。

据说，只在重建时代开启之前，文明尚未复苏，一切的工艺与资料都最为稀缺的时候，才曾经有人使用过的原始武器。

但他们便使用这样的武器，遥遥对准了青港城半空中的沈女士。

而后，开枪！

“呯”“呯”“呯”“呯”“呯”

一连串的子弹穿过了几十公里的距离，带着道道庞大而可怖的精神力量，以一种超越常理的破坏力，摧毁了沿途建筑，洞穿了道道高楼，击中了那青港城中高挑而瘦削的身影。

这不是对抗，这更像是处刑。

一种来自于这个世界最顶端的人，对于这个办事不利的人，在青港的废墟之上，进行的公开处刑。

沈女士的身形骤然僵住，而后，落叶一般缓缓向了地面飘荡了下去。

坠落之时，她身形飘转，看向了深渊工作室废墟的最深处。

眼窝里面，最后的水晶色彩闪烁，传递信号：

“快跑啊……”

“……”

韩溯收回了目光，虽然跟她见面的时间极少，绝大多数都是痛苦的。

但这一刻，心里还是有一种奇异的情绪浮现。

“嘀嗒嘀嗒嘀嗒……”

机械碎片早已启动，熟悉的嘀嗒声早已伴随着沈女士的坠落，开始召唤闪烁降临。

不知是否因为多了一件机械碎片的缘故，这一次启动了倒计时之后，闪烁来的远比以往更加的快，周围正有滔天的精神力量爆发，但自己周围的时空，却于霎那间变得异常安静。

他看到了这座城市一寸一寸的崩塌，看到了宋楚时满心不甘，还是被陆能拉进了下水道。

看到了魏澜与荣其越、锅盖头三人汇合，虽然活了下来，但面对一切的崩溃却显得如此的无力。

看到了许基正开着他那辆映了大雷美少女的跑车，死死踩着油门撞向一只丧尸。

“嗡！”

闪烁骤然降临，周围一切都开始恍惚。

巨大的引力开始将韩溯拉回过去，于是他眼中的一切都开始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重新复苏在废墟之上。

沈女士的身形以舒展的姿势回到半空之中，子弹从她身体里飞回燧发枪的枪口。

倾倒的大楼回收了所有的碎屑，重新站立在了城市之中。

水晶色彩的光芒再度照耀在夜空。

宋楚时从下水道里钻了出来，看起来手里还拉着一脸焦急的陆能，魏澜与荣其越、锅盖头，以一种倒退的方式走向青港的各个方向。

所有倒下去的人，都在重新的站起来，迎向了那些入侵青港的诡异。

韩溯缓缓收回了目光，看向了更远的过去，看向了回溯的终点，那个诡异的古堡。

青港正在面临毁灭，自己以及所有试图反抗这场绑架案的人，也在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失败，韩溯需要承认这一点。

但是，七日神降的秘密终于被自己知道，那十一座隐秘的祭坛与被强加命运于身的小孩子，也终于浮出了水面，深深的刻印在了自己的脑海。

这一切并不是结束，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啊……

……

……

“呼……”

头晕目眩一般的感觉袭来，韩溯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自己正坐在了校车上，看着古堡在自己面前缓缓的打开了大门，漫天的乌鸦盘旋飞舞，犹如死寂的坟墓。

他静静的坐着，任由校车驶入了破旧的古堡，任由那些怪物挑选过后，直到将他与其他的小孩子，关进了地窑之中。

在老管家就在身边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默默的经历这一切。

直到进入地窑，他才缓缓的抬起了头，在小分头开始吹牛的声音里，再一次默默的审视这个地窑，或者说，是审视古堡，心里一点一点的思量着。

这一次回来，寻找钥匙，不是最重要的目标了。

因为就算自己逃了出去，面对的还是青港已经被毁掉的结局，面对的还是那些神秘而庞大的诡异对手。

自己终于可以确定，在这一条人生线上是赢不了他们的，连台前的黑手套都这么强大，那幕后的阴影当然更加的恐怖。

但似乎，这些人也同样暴露出了他们的弱点啊，比如：七日神降失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比如，继承人才是最重要的，换句话说便是……

韩溯缓缓将目光扫向了这些在黑暗的地窑里面瑟瑟发抖的小孩子，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自己还是小孩子的身体，但自己的意识、记忆、精神活性，甚至是神性物质，都跟着自己回来了。

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多做到一点什么？

“叮零零……”

时间在韩溯的思索之中快速的流逝，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快速的行动，直到地窑外面那部神秘的电话机，在死寂的夜色之中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