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狐妖

那么。

陈平是屠龙者么？

不知道。

但陈平明白一旦屠龙，不推动新法，生产力得不到发展，资本主义的萌芽尚且都没出现，更别说真正公天下的共产主义。

历史已经告诉陈平。

思想的进步脱离不了生产力的进步。

公天下的基础。

是高度发达的生产力。

哪怕今日他飞去东京摘了徽宗赵诘的头颅，短时间内，或许天下世家大族为惧仙威，奉他为新皇。

但不杀尽他们，不革掉这些世家的命，分了他们的土地。

人道的压迫。

便永远不会结束。

而不分土地，归公国有，依照旧法，大概率，自己的子孙后代依旧会成为这片徒弟上的恶龙。

最终被压迫不得的人民再度抛弃，建立新制。

所以。

陈平对于屠龙暂且是悲观的。

他还没有准备好。

或者说历史还没有准备好，人民百姓也还没有准备好。

且这世间生来便是世家大族的人，也不尽然都是恶人，可要为了天下大公斩个干干净净，陈平感到有些不忍。

实际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需要他出手。

再过些时间，来自北方的少数民族的铁骑金戈铁马，将会踏破东京开封，将徽宗父子俘虏北上，宋破家亡。

再往后数十载。

生产名将南宋王朝在岳飞的死亡之后也落入尾声。

蒙元的刀剑铁马，击碎了南方文人的风月江山。

自此。

宋亡元起，进入新的时代。

陈平也曾经想过，一剑北上，杀尽北蛮，但遗憾的是，他却对鞑虏生不出灭绝的念头，因为在故乡，鞑虏也已经是大夏民族的一部分，不分你我。

人民安居乐业。

各民族间友好团结，这段仇恨，已经随着时间的变化，成为了历史的尘埃。

这正是陈平痛苦的地方。

倘若他什么也不知，只是土生土长的宋人，那他便可以义无反顾的将长城以北的游牧民族屠杀殆尽，但他不是。

他是异乡客。

鞑虏对于他来说不是鞑虏，而是少数民族。

将少数民族屠杀殆尽，唯独留下汉族，便成了纯粹的民粹主义。

所以。

陈平这一路走来。

都十分克制。

他深知自己的每一步都可能会让整个历史朝着不可名状的方向发展。

于他来说。

拥有天工。

人道皇权富贵美人，随手便可得之。

但皇权之后的一系列政务，新法，便真的准备好了么？

是先发展资本经济，还是直接公天下呢？

是优先抓白猫还是黑猫？

是杂交还是纯种？

陈平不知道。

所以他更倾向于目前的状态。

做个闲然自得的方外修士。

等过些日子，研究出太空飞行器，他便要开启星际旅行，那里，才是天工的主场。

阳谷茶楼。

陈平吃着香豆，看着下方稀疏人群，心想若是没有那王宗博等人杀流民，想必这阳谷县也就不会变得这般凄凉。

就这么杀了对方。

还真是便宜了他。

正想着。

街角处来了一批接亲的队伍。

为首的武松正牵着一只高头大马，马背上，一身红袍新衣装般，一朵红花缠肩的小矮个子，年已四十的武家大郎正抱拳迎贺四方。

兄弟二人皆是如吃了甜蜜，笑得开心到了极点。

身后随行数十人中，跟着一座红衣轿子，金童玉女纷纷跟在两侧，好不欢喜。

一行人中。

有敲锣的。

有抬脚的。

也有打鼓发喜糖呦吼的。

“结亲喽！”

“武大郎结亲喽~”

“快去领糖~”

周边的小孩子已经欢快的飞奔过去。

陈平也被这一幕有所感触。

人间的太平。

哪怕是一瞬。

也总是容易令人动容。

可就在陈平盯着那红色轿子快要离开时，天工眼自动弹出，扫描出轿中人影。

陈平目光微微一缩。

那竟是一头人身狐头的影子。

？

武松身为斩妖师竟不知轿中乃是狐妖么？

武大郎到底娶的是什么东西？

这潘金莲竟是狐妖？

陈平脑海中生出不少疑惑。

摇摇头。

历史的真相似乎已经有些模糊。

但他也在妖山见过蛛妖娘娘这般能口吐人言，有些粗略道法的妖怪，也算是见过世面。

世间有狐妖不奇怪。

奇怪的胆敢进入人类地盘，嫁给武大郎，成为斩妖使武松的大嫂。

稀奇。

但也就这样。

陈平并不打算去介入别人的家事。

江湖上的事。

少打听。

万一忍不住又要动刀子杀人了呢？

可也不知武松哪得来的消息。

知道陈平今日出关来了县城溜达。

武松将哥哥和嫂子送回家后，便是急忙忙奔了过来。

“云山武松，拜见居士。”

“莫要多礼。”

陈平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武松性子比较直，之前说话有些不礼貌，但也没真正触碰他底线。

“居士，我师尊云天子对您神往，不日便会下山，与居士您会面，您看？”

陈平闻言停了嘴里的豆子，摇摇头。

“有缘便会相见，莫要强求。”

“这个也是。”

“居士，今日我大哥娶亲，家中办了宴，不知可否请居士到我那喝上一杯。”武松说的有些扭捏。

难以想象这钢铁般的汉子会这副小女儿姿态。

陈平觉得有趣。

但也仅限于此，他不想喝酒，怕出手斩妖，坏了大家的兴致。

可见武松一脸诚恳。

陈平便是提醒道：

“这酒下次吧，你且还是早些回去，多注意你家里那位嫂子。”

“居士，此话怎讲？”

武松有些疑惑。

怎得就跟自己家嫂嫂扯上了。

好不容易给自家哥哥得了潘家那美若天仙媳妇，自己怎就要多注意？

武松不解。

待想再问个清楚。

陈平却是已经起身，两个丫头跟在后边，出了茶楼，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中，留着武松一人在原地发愣。

~

约莫黄昏。

一行三人方出了城。

准备回竹园休息。

可就在此时，忽听得附近林中一声女子的尖叫声，将陈平吸引过去。

“救命！”

“来人呐~”

闻声望去，便见得一青春如白玉的少女背上中箭，踉跄而来。

狗妹面色一紧。

拔剑便越过少女，冲入竹林，想要把行凶之人找出。

而受伤少女则直直倒在陈平怀里。

“你没事吧？”

“去死吧！妖人！”谁知下一秒，原本虚弱的少女目光凶狠，手掌翻转，露出一柄匕首，直直刺向陈平的胸口。

翁~

匕首绷断。

陈平看着少女绝望的目光。

淡淡道：“你是谁？”

少女闻言却是愤怒不减。

“妖人！你杀我父亲王宗博，我不杀你，誓不为人！你为什么杀我父亲！妖人！”

“唉”

陈平听罢随即苦笑。

看样子这姑娘跟那些太监一样，都是等了他许久。

刺杀的手段如此儿戏。

但却真的欺骗到了他。

而虽然被刺杀，但当陈平听到对方是王宗博之女前来为父报仇时，他情绪有些低落。

他随即沉默。

杀王宗博，章太衡，杀那些湮灭人性的军士，他刀起刀落，毫不犹豫，但现在，他犹豫了。

为父报仇有错么？

没有错。

那么斩草除根有错么？

也没错。

那么到底是谁的错。

陈平不知道。

但他明白今日他与她只能活一个。

他轻轻摸了摸少女的发丝。

从天工中合成一柄锋利的石剑，在对方凶狠而嗜血的目光中，猛的插入少女心脏。

数秒后。

后者瞪大了眼睛，想要再骂些什么，可再开口，便只剩下血沫子和呻吟声。

许久。

陈平站了起来，忽然觉得视线有些模糊。

下意识的摸了一把脸。

一看。

原来。

这是多年以来没有流过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