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9 社会的垃圾

杀人了。

昏暗的环境犹如一个黑白世界，唯一的色彩就是黑崎身下蔓延开来的猩红血液。

李奥眨了眨眼睛，他呼吸和心跳律动一如平常，握枪的右手也没有颤抖，没有什么罪恶感也不觉得恶心，非要说是什么感觉的话……

就仿佛是在最后一节课拖堂的老师终于宣布放学时的心情。

就像是拎着书包撒丫子就跑的学生一样，李奥有些迫不及待地调转枪口指向剩下的二人。

黑洞洞的枪口似乎要把所有的光线都吸收进去，他们从未因别人一个小小的动作如此恐惧过，也从未觉得血腥味竟是如此的让人恶心。

“等等！我们只是……”

“一切都是黑崎……”

“砰砰！”

枪声在空旷的公园里回响，随着两具尸体的倒地，周围瞬间变的死寂起来。

望了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流浪汉，李奥把手枪的保险关掉收了起来，然后走到黑崎段的尸体旁，那个趴在他肩膀上的女人正直直地盯着李奥。

池田惠子，是原主奶奶家的亲戚，论起关系来，李奥该叫她一声表姐。

惠子曾经寄住在原主家中，两个人正值青春年少，血缘关系也早过了三代，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产生些许情愫，但具体为什么没有更进一步，李奥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在这种时候，李奥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反正原主是沉默寡言的性格，他便就这么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鬼。

沉默了片刻，倒在地上的乞丐都忍不住偷偷地瞄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惠子鲜血淋漓的眸子终于从李奥身上移走，她抬起右手，扭曲的手指头在腹部的婴儿脑袋上轻轻抚摸，接着那个板砖大的孩子撑开母亲的肚皮，尚连着脐带的身体爬了出来，落在黑崎段的尸体上。

她抬头瞧了瞧李奥，皱巴巴的五官在微微舒展，李奥觉得小女孩在对自己微笑，便也回以友善的笑意，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的笑容微微僵硬。

就见那小女孩低下头朝着黑崎段张开了嘴巴，接着李奥就看到那具尸体上陡然浮现十数道同黑崎段一模一样的虚影，在痛苦而惊恐的挣扎尖叫……无声的尖叫。

下一秒，那些虚影被小女孩吸入口中，她的身体随之开始变化。

从早产儿的模样，迅速成长。

一个月。

三个月。

九个月。

到了一岁左右时，她脑袋瓜上已经长出了毛绒绒的头发，而那些虚影已经被尽数吞没，就连黑崎段的肉体，也像是咖啡表面的牛奶一样被稀释融化，没入到小女孩口中。

“鬼、鬼啊！！”流浪汉亲眼看到黑崎段的尸体气化般的凭空消失，再联想到李奥方才说的话，登时时是惊恐万状，疼痛的双腿更加的无力了。

无视了他，李奥看到，小女孩通过脐带向母亲输送着散发红光的能量。而当惠子摄取了这部分能量后，扭曲的身体开始逐渐恢复，眼神重新有了神采。

惠子再次看向李奥，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双脚不沾地的朝他飘来。

“等……”谨慎起见，李奥本不想让她靠近。

可惠子彷佛缩地成寸般，眨眼便来到李奥身边，后者正想动手，她却忽地揽住了他，冷冰冰的双唇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点。

李奥有些发懵。

女鬼流露出了些许遗憾的情绪，她最后看了李奥一眼，随后转过身，另外两具尸体骤然鬼火加身，散发着寒意的幽蓝火焰，迅速将尸体燃烧殆尽。

连打进他们身体里面的子弹都不见踪影。

“啊啊啊啊啊！！！鬼鬼鬼鬼鬼啊啊啊！！”流浪汉发出他有生以来最大的嗓音，就连黑崎段三人要打死他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害怕过。

凄厉的尖叫声中，惠子抱起了女儿，朝李奥深深地鞠躬感谢，旋即两鬼化作点点金光升上高空。

月光荡开了云雾，黑崎段三人死去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李奥目送着金光消失在黑夜中，喃喃道：“这个世界会有天堂之类的地方吧……”

过了几秒，流浪汉开始咳嗽，他艰难地扭过身子，朝李奥叫道：“喂！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跑啊！你也看到了吧，这里是真的有鬼！”

李奥回收了落在地上的弹壳，然后朝流浪汉走去。

“你还过来干什么！不用管我这种没用的人，你赶紧的自己跑吧！”兴许离的近了，他慢慢发现李奥脸上没有一点恐惧会，甚至没有紧张，想了想，忽然失声道，“难、难道……那鬼其实是你操控的？”

“还能站起来吗？”李奥说。

他平静的表情冲淡了流浪汉的恐惧，后者扶着长椅坐起身，“我、我没什么大碍，真的很感谢你！现在这个社会里能站出来帮一个流浪汉的人，已经很少了……”

“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如果今天这里有三十多个人，我或许也会视而不见。”李奥说道，“不过我现在有些后悔了。”

“哎？你是指杀人吗？”流浪汉连忙保证，“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乱说的！而且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流浪汉……”

李奥摇摇头，“我后悔的是尽力地去帮了一个自己都不努力去破解难关的人，连那群人渣都会为了取悦自己，去满街奔波寻找乐子，你有那么一副结实的身体，就只会窝在长椅上等死？”

这话像支利箭直插流浪汉的心脏，脑子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自己往日里混吃等死的模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使得他舌头僵硬，说不出话。

“你一口一个‘我这样的人’，一口一个‘流浪汉’，我看你已经把自己跟‘垃圾’画上了等号！还一边鄙夷现在的身份，一边又享受着这个身份带来的虚假的安逸……

那三个人虽然没能用棍棒打断你的脊梁，但在我看来，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东西，早就断裂得粘都粘不起来了。所以我觉得为你这样的人停下脚步就是在浪费时间。”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进他内心最薄弱的地方，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块镜子，将他狼狈的模样彻底展现在眼前。

平日里那套用于麻痹自己的“这样活下去也不错”的谎言被粉碎，流浪汉惶恐而又气恼，双手深深地没入蓬乱的头发里。

“你说的没错！我的肉体还活着，但灵魂早就死了！当孩子们用天真烂漫的笑脸说我是社会垃圾的时候，当我尝试摆脱这种生活而又失败的时候，垃圾两个字用在我身上已经是个名词了！

被人骂作社会垃圾我不会生气，因为我会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垃圾有垃圾的幸福；当我看到其他流浪汉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之时，我会嫉妒甚至憎恨！但却还要麻痹自己说……又有白痴陷入了社会的泥潭中！

我已经完了！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就是精神毒品！我整个人都被它们渗透侵蚀！没用的！无论再怎么下定决心，无论听到多么励志的话，我都没有坚持下去的毅力和动力！说不定被那三个人打死才是我最好的结局，至少不会危害到别人！”

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流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哭。

他很怕这眼泪不是为了一事无成的人生而流，而是因为被人拆穿真面目时的羞耻……

这时候，李奥把两张万元钞票递到他面前。

“钱？”流浪汉摇头说，“别浪费钱了，我真的没那个脸去接，如果我忍不住接了，那我的灵魂真的要彻底碎成渣了。”

“给你钱不是让你混吃等死。”李奥把钱塞进他怀里，“这不是施舍，是投资，这是投资，你用这些钱清理一下自己，在买点干净的衣服，然后找个工作……”

“都说没用了！”就像是听到老妈让他去工作的啃老族，恼火的说，“我根本没那个毅力，连这么做的动力也没有。”

李奥点点头：“我们华夏有句是这么说的——化压力为动力，没有动力，就用压力替代。”

“压力？可我妻离子散，也没有父母需要供养，哪来的……”

他话没说完，就见李奥指向黑崎段死去的地方：“那只鬼以后就会跟着你，但凡你敢做出半点要放弃了的行为，她就会……呵呵，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试试。”

“哎？”流浪汉表情僵住，旋即惊恐大叫，“哎？？？”

“你等一下！这个咱们可以再商量……等等！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