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桥下】

二十五年后。

雪，又下起来了。

浮岛市的冬天，仍旧那么的冷。

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无声无息。

像是有人在很高很远的地方，撕碎了一封很长的信。

王森站在桥下，双手插在深灰色的大衣口袋里，背靠着冰冷的桥墩。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但腰板依然挺直，眼神依然沉稳。

已经四十多岁的安田蹲在他旁边，嘴角叼着一根烟。

看着河面上那一层冰发呆。

远处的夕阳，拉长了两人的影子。

“又是一年了。”安田开口，声音比年轻时沙哑了些，带着岁月的痕迹。

“时间过得真快啊。”

王森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桥洞外那片血红色的夕阳。

这座桥翻新过好几次了。

桥面加宽了，护栏换成了不锈钢的，就连桥下的河堤都重新砌过了。

可有些东西没变。

河还是那条河，风还是那种风。

站在桥下往上看的角度，还是那个角度。

“老高还好吗？”王森忽然问。

安田把烟别到耳朵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

“半个月前才联系过，”他说，“他在北欧那边定居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王森点了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阵。

安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们都老了啊。”

“是啊。”王森说。

两个字，很轻，像雪花落在雪地上。

安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桥洞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二十多年前，他们也站在这里。

那时候，那个人还戴着那张福克斯面具，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说一句话要断成好几截。

那时候沈涅裹着藏蓝色大衣，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风吹起围巾的样子，是那么的美，安田到现在还记得。

那时候……

“如果他还活着，或许……”安田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咽不下去的刺。

他没有说那个名字。

但王森知道他说的是谁。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卷

起地上的雪沫，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又散了。

王森沉默了很久，然后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或许，”他说，“他还活着，正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安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王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前段时间的柳如絮案，你没关注吗？”

安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柳如絮。

柳如絮传媒公司的创始人，知名女企业家，浮岛市的新晋名流。

不久前，在公司的股东大会上，被杀了。

安田当然关注了。

做他们这一行的，不可能不关注这种案子。

那天的股东大会上，会议室的屏幕被人黑入，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藏蓝色大衣，戴着福克斯面具的人。

后来，柳如絮就死了。

死在她自己公司的股东大会上。

警方至今还没有破案。

媒体只用了“意外”两个字，就把这件事盖过去了。

但安田知道，那不是意外，那绝不是意外。

“你是说……”安田的声音有些发涩。

王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

雪还在下，越来越密，纷纷扬扬的，像是一层薄薄的入殓衣，覆盖着这座城市。

“是啊。”安田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或许，他正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两人同时看向远处。

夕阳正在沉没，最后的余晖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像是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的余光。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年了。

只是此刻，谁都不知道，那个杀了柳如絮的面具男，会在不久后，掀起一场不亚于二十五年前的腥风血雨。

而他的名字，也会像“数字杀手”一样，被无数人铭记，又成为无人敢提的禁忌。

【面具杀人魔。】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

看到这辆车，王森和安田的脸，同时垮了下来。

完咯！

很快，车门打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张脸说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让

人过目不忘的气质——

厌世。

好像全世界都欠她钱，又好像她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欠不欠她钱。

“爸，安叔。”

王梦梦站在车边，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

“该回去了，你们俩这身份，可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安田转过头，看着王梦梦，有些讨好的笑了笑。

“我说梦梦，不能让我和你爸多在这儿待一会儿？”

王梦梦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要不，你录一段回去慢慢看？”

安田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主意，可真是……曲高和寡。”

王森笑着摇了摇头，从桥墩边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行了，回去吧。”

“我说，”王梦梦看着两人，轻声问道：“你们俩有什么秘密？怎么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这里？”

王森和安田愣了愣，安田刚想开口，王森就说道：“以前，还没你的时候，我们就经常来这里。”

“聚会？”王梦梦问。

“嗯……差不多吧。”王森说的很真。

很快，三人上了车。

王梦梦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桥洞。

安田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片越来越远的河面。

忽然，安田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他认识这串数字，不由得笑了起来，

王森看了他一眼：“谁啊？”

安田笑道：“去年还是前年？因为个巧合认识的一个年轻人，嗯……是个很特别的年轻人。”

说着，安田接通了电话。

接通之后，两边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后，安田才开口道：“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笑意，不高不低，像老朋友的问候。

“是啊，好久不见。”

安田声音中，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狡黠：“沈大老板有何指示？”

“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安田问。

电话那头顿了片刻，说道：“何春鹏，认识么？”

……

（桥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