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悲哀

夕阳下，一片又一片军营遍布在卡利姆多的东部，大体位于最后之桥的西边，卡兰多平原的北方。这里地势平坦，很适合扎营，营外的大片空地又适合大决战，排兵布阵乃至搭建塔楼都是绰绰有余，还能据险而守。

最后之桥下，正是水流湍急的密西瑟尔河，其上游更是水激如汞，实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两百米宽的河床，最低五米的水深，河底又有着积年的淤泥，这条河绝对能挡住数万大军的征伐。

卡利姆多东部的领地，原本还要算上最后之桥东面的小平原，北靠巨怪林，南抵宣水河，东方有浅滩和迷雾山脉相连。

只是这片平原缺少天险，浅滩又是天然的渡口，尺深的水流也不足为凭，因此在几位将军商榷过后，都决定放弃这片土地，虽然也在上面派驻了先锋，靠着一些充当工兵的小炎魔，在三角平原上更竖立起如林的堡垒箭塔，然只图阻敌疲敌，没想过能拒敌于门外。

大片军营鳞次栉比，严格来说已经占了卡利姆多的腹心，附近有着不少农庄、农田，战火一起必然化为焦土，本来就算抢地利，也不会那么排阵。

只叹如今的卡利姆多，人心已散，相互倾辄太过严重，短短几天，连不善政治的将军们都闻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这个新兴王国竟有分裂之虞！

凌歧在南丘自立门户的做法，放在和平年代也是取死之道，别说乱世。

国王就能一意孤行？不顾臣民的需求？

这样的王国，还有什么值得士兵去用生命守护！

随着南丘的黑堡被正式确立为凌歧的行宫，不知有多少人开始往那里迁徙。

至于那些原本的官员，反而很少加入迁徙的队伍，算是一种表态。但看凌歧的态度...呵呵！

大量的民事变迁，导致了刚刚新兴的产业链都破坏了。如非凌歧毕竟顶着西方之王的名头，又是被众人刻意宣扬的传奇人物，肯定已经遭到非议，甚至被赶下台去。

纵然如此，一些将军在收到凌歧调令的同时，也接到了来自其他本地中小贵族、内务大臣的“友好信笺”，变着花样建议他们按兵不动！

将军们在这方面还是比较清醒的，几乎全部将军都坚决执行着凌歧的命令，起码在表面上这样，还有不少主动要求把自己的家人、亲戚送到原本的南丘之下！

这不是人质，而是在大量流言蜚语混淆了真相的时候，有的人始终坚信，凌歧就算再怎么不适合成为王者，他本人的实力都是毋庸置疑的。

比起被吹嘘十分玄乎的个人实力，将军们其实更在意凌歧的势力、直属军力！

听说南丘的黑石古堡已经聚集了超过五百的食人妖，就居住在一片两天就长成的林子里！

外人只觉得那又是一个奇迹，将军们都知道五百食人妖的意义！

无论他们怀疑这么多的食人妖是怎么忽然出现的，但是这支庞大的食人妖军团，绝对能左右任何一场战役的胜负，推平整个卡利姆多的常规军队都不难！

读书人总喜欢说什么民为水、君为舟，宣扬什么民贵君轻，这当然不能说错，可也有历史和见识的局限性。

领军者们的想法大概要简单的多，拳头大就是硬道理！

防守在最后之桥东边平原上的先遣队，天还未亮就已经带着物资各就各位。

因为有炎魔，因此他们完全可以直接把阵地设在那里，依堡而守。

以多纳为首的将军们仍然不清楚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凌歧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只说是来自北方的邪恶之敌。瑞文戴尔的精灵入侵论在之前还很盛行，这时候又变成了兽人南下的风言，唯有一小部分人，怀疑敌人是一些身高超过十米的怪物，但他们的情报来源途径不明，因此出奇的，这一小部分人都保持着沉默。

上午七八点的样子，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撮灰色的身影，影子起先不大，只是对比着背*景让人觉得有些荒寂、压抑，仿佛周围空荡荡的。

直到依稀看清，平原上驻扎在最前方的战士才终于慌乱起来。

天哪！那究竟是什么！

惨叫、惊呼，凌乱的攻击过后。

轰隆！！！

一座足有八米高的箭塔，径自被一个更为巨大的人形生物推平。

箭塔上的战士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这带来的士气打击，极为沉重！

一座座封闭的哨塔、一处处坚固的碉堡，星罗棋布建立在平原上。

这本来是最安全最牢固的壁垒，现在却成了囚笼！为了方便建造也为了提高防御力，这些箭塔全都是一体的封闭结构，除了中央的悬梯，最高的平台，甚至连门窗都没有！塔中和堡内都有食物，足够士兵们几天之用。只有当战争结束，炎魔们才会为士兵打开回家的路，否则八米高的箭塔...

迟来的号角声响起，这是自由攻击的命令！

其实无需传令，因为见到敌人并且能够攻击到的，全都已经开始疯狂的倾泻火力，以免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密西瑟尔河西岸，离开最后之桥大概一百多米，在一座拔地而起的足有二十米高的瞭望塔上，被五头人高的炎魔拱卫着的多纳，蹙眉望着那一块块飞起的巨石。

那是一座座被巨人砸裂破碎的箭塔，有的塔基甚至都被拔起，砸向了周围其他堡垒、哨塔，对士气造成更致命的打击。

居高临下，多纳能见到前方士兵还在倾力攻击，可他能断言，最后的崩溃也只在一刻之内，甚至就连河这边的防御阵地都会受到影响！

曾被当成天险屏障的激流，真能挡住这种怪物？

比起己方的严阵以待，敌人其实根本没有任何策略，完全就是一路平推。

偏偏，又是这样简单的攻略，让人这样绝望，完全没有反抗之心！

怪物！

多纳心头忽然一惊，想到另一种怪物，他是少数豢养食人魔的贵族，在军队里也对这种怪兽的战斗力深有体会。

500食人妖...

“不许撤退！”

联系着凌歧的命令，那时飞跃纸面的字迹，看着并没什么，只觉得挺漂亮。

现在，他只想苦笑。

多纳是老将，有急智，人到中年，又有丧子之痛，更是多了几分心眼。

他早有怀疑，可到现在才能确定！

眼见着巨型魔人踏入塔林如入无人之境，一声声崩天裂地的巨响和着前方士兵的惨叫传回，多纳甚至忍不住急促的吞吸了几口冷气，回望着身后面无表情的五头炎魔，忍不住心生绝望！

他无需低头，就能感受到塔下隔岸相望的战士们骤降的士气，这一刻，仿佛连久聚的军心都溃散了！

但他还有选择吗？他们还有选择吗？

在所有队伍的最后方，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名为督战队。督战队每场战斗都有，唯独这次是凌歧指派，同为高级将领的昆恩直属！

这支部队不会对任何逃兵有怜悯，因为多纳知道，这些人有着最先撤退的特权，前提是完成凌歧布置的任务！这是他的探子千方百计从督战队的某个中层军官嘴里套出来的！

只要驱赶着士兵往前，不论胜负，溃逃的士兵不超过三成，他们就可以无条件撤退！

当然，他们同时也负责保护力战到底的将军们，比如多纳，他之所以没有对这种残忍的命令提出异议，正因为只要他的直属部队战死超过一半，那么他也可以撤退，这是凌歧的要求！

进是九死一生，退是十死无生。

多纳早就对战争对象有所怀疑，现在终于确定，那不是人力能敌，他们根本就都是弃子！

然而到了现在，他哪里还能反抗？他自己的私心，莫非早在怀疑的时候，就没有过别的念头？

只是...面对现实，真的不甘呐！

“我怎么会忠于这样的人！我的儿子啊！！”

多纳心中又恨又气，却不知针对着谁。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委屈和怨恨爆发的时候，因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想到这里，多纳立刻拿起了扩音装置，听说是一种魔法设备，卡利姆多出品，他开始对着高塔下的直属部队喊话：

“战士们！兄弟们！”

“敌人的力量，远远超乎我们的所料！”

他这句话一出口，别说直属部队开始骚动，就连其他领军者的队伍，也出现了情绪不稳的迹象，这名为喇叭的扩音设备，效果好得出奇。

这时，唯有他身后的几头炎魔无动于衷。

多纳深吸了一口气，又嘶声呐喊道：

“战士们！你们害怕了吗！”

不等其他人回应，多纳立刻又道：

“我不知道你们怕不怕，可是我怕了！”

多纳的话引起了更大的骚动，他的目光，却不像是害怕，而带着深深的悲哀！

“我怕了！怕的要命！但是！我们的亲人，我们的家园就在身后！我们，早已经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