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1章 谢大雍援军！

……

当倭军最后几支火器队也开始慢慢离开黄州城外时，整片战场反而一点点安静下来。

一个浑身都是血的北廷老兵扶着垛口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越来越小的倭军旗号看了很久，甚至久到旁边的人都以为他已经站着睡着了，可他搭在垛口上的那只手还在不停发抖。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忽然开口，“走了……终于走了。”

声音太轻，旁边的人没听清。

老兵又看了一眼，这一次，他嘴唇狠狠抖了起来，眼睛也一下子红了。

“真走了……守住了！咱们真把黄州守住了！”

最后三个字出来以后，他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身上所有力气，顺着城墙一屁-股坐进血泥里。

“守住了！娘的……总算守住了！”

这一声已经带了哭腔。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愣了两息，忽然也坐了下去，手里的刀掉在地上都没有再去捡。

“守住了……”

越来越多人开始反应过来。

有人扔掉刀，有人直接躺在尸体旁边，有人抱住身边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大雍士卒，一边哭一边笑。

还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发愣，直到旁边的人狠狠抱住他，才像突然醒过来一样跟着哭出声。

“守住了！黄州守住了！倭人退了！咱们把他们打退了！”

声音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整座残破的黄州城像是突然炸开。

有人仰着头嚎啕大哭，有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还有人冲到同袍尸体旁边，一遍遍拍着那张已经没有反应的脸。

“起来啊！你他娘起来看看，他们跑了！你昨夜不是还跟老子说，只要守到天亮便能赢吗？现在天都亮了，你睁开眼看看啊！”

“咱们真守住了，你睁眼看看啊……以后不用再往平壤跑了，你听见没有……”

却没人回答他，那人喊到最后，整个人趴在同伴身上，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剩肩膀一下接一下地发抖。

大雍士卒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两个火铳手互相搀扶着往回走，走到半路，其中一个脚下一软，两

个人一起摔进泥里。

他们谁都没爬起来，只躺在那里喘了几口气，随后看着对方满脸的血和灰，一起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其中一个人的眼睛便红了。

因为他们身后原本还有十四个人，如今只剩两个。

……

北廷幼主也从城头上走了下来，少年脚下每走一步，都能看见血。

墙边、路旁、临时搭起的伤棚里，到处都是人，还有人在死人堆里一具一具翻找自己的兄弟和家人。

李成圭和几名老臣跟在身后，所有人都沉默得厉害，方才一路劝着少年不要往前走的人，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切，也再说不出一句话。

道路两旁原本还坐着许多累得起不来的士卒，等有人认出王旗以后，一个北廷老兵下意识便想起身。

他两只手撑了几次地面都没站起来，最后索性跪在那里，“王上……”

旁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反应过来。

“王上！黄州守住了，王上！”

哭声很快响成一片。

还有一个失去半只手掌的年轻士卒跪在地上，哭得整张脸都扭在一起，只一遍遍重复：“开城还没拿回来……我们还要打回去……我兄长还埋在开城外面，我们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少年走到他面前，脚步停了很久，目光先落在那只已经重新包好的断手上，又看了一眼他满是血污的脸。

最后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他只是弯下腰，伸手把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士卒扶住。

“先把伤养好。今日黄州既然能守住，咱们便还有往南走的那一日。”

“养好了，我们再回去。开城也好，瑞兴也好，那些已经丢掉的地方，本王会跟你们一起重新拿回来！”

少年的声音也已经哑了，年轻士卒却猛地愣住，下一刻，哭得更厉害，身边几个原本还在擦眼泪的老兵也纷纷偏开了脸。

……

此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

黄州城上空的硝烟仍旧没有散尽，可阳光还是一点点穿过灰黑色的烟，照在城外那片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土地上。

王明远走到城中时，北廷幼主也正好过来。

少年身上的袍子已经沾满了泥，脸色依旧发白，眼睛却红得厉害，李成圭站在后面，同样满脸疲惫，几名老臣身上的官袍也早没了往日整齐，一个个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双方隔着几步停下来，幼主先看了一眼王明远，又看向城墙上那些还在互相搀扶的大雍将士，目光从一个个满身血污的人脸上慢慢扫过去，许久都没有开口。

过了片刻，这个一路从平壤赶来、方才无论老臣如何劝都没有退到内城的少年，忽然整理了一下已经满是灰尘的衣襟。

随后，他朝王明远和不远处的大雍军旗，深深弯下腰，李成圭也跟着拜了下去，腰一直弯到极低，半晌都没有起身。

身后那些还能站着的北廷官员、将领，很快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再往后，是普通士卒，是刚刚从平壤赶来的百姓。

是黄州城里那些搬了一夜石头、送了一夜水、亲眼看着家人倒在缺口前的人。

越来越多人朝大雍军旗的方向弯下腰，从最前面的官员将领，一直延伸到满是血泥的街巷深处。

“谢大雍援军！”

最开始只有零散几声，很快便连成了一片。

“谢大雍！”

“谢大雍将士！”

声音从西门一直传向城内，那些刚刚经历一夜血战的大雍士卒站在原地，很多人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方才面对刀枪都没退的人，此刻看着眼前一片弯下去的身影，竟一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有人下意识想摆手，有人看见跪在自己面前的白发老人，连忙伸手去扶，嘴里不断说着“老人家快起来，咱们今日都是一起守城的人”。

也有人只是红着眼，朝对方回了一礼，随后低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再也站不起来的同袍。

王明远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朝少年国主回了一礼，又转过身，看向城外。

晨光已经越过残破的城墙，黄州城仍旧站在这里，那面被炮火撕掉一角的王旗也还挂在城头。

风从城外吹来，硝烟一点点散开，残旗也在阳光里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