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吃一堑，长一智

八月中旬，徐州总兵府。

后院签押房外，十几名披甲亲卫按刀把守。

屋内门窗紧闭，大案上摊着一幅豫东淮北舆图。

高杰捏着刚从南京兵部送抵的公文，顺着桌案来回走动，牛皮战靴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案前站着身穿深青箭衣的马进忠。

高杰听从邢夫人劝告，放手让马进忠协理营务。

马进忠不仅把带来的几千旧部管束得服服帖帖，又帮着把庄稼汉新兵操练成型，从不居功越权。

高杰最认实干的汉子，如今早已把马进忠当成军中能掏心窝子的臂助。

高杰停下脚步：

“老马，密旨你也看了。

朝廷命咱们即刻拔营往河南地面压过去，还不许超过三百里。

你给合计合计，南京那边是个什么章程？”

马进忠的手指顺着舆图墨线，从徐州一路划向西边的永城、夏邑，最后停在归德府城：

“高帅，眼下已是八月中旬，地里的秋庄稼马上开镰。

去岁入秋，建虏南下抢了个盆满钵满，陛下这是防着多尔衮今年故技重施。”

高杰拉过木椅坐下，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

“你是说，陛下让咱们主动往西边捅一刀，先把水搅浑？”

“正是这个理。”

马进忠在徐州四境画了一圈：

“陛下想让咱们在河南境内闹出大动静，逼着归德、开封一带的清军防守，不敢集结兵力南下。

更何况，咱们徐州的位置太重要了。”

徐州卡在南直隶、山东、河南三省交界，往北顶着山东兖州，往西挨着河南归德，是实打实的南北对峙最前线。

马进忠压低嗓音，说着防务虚实：

“咱们跟清军在豫东僵持了两年多，大军主力全收拢在徐州城及周边大营。

底下的萧县、砀山这些交界小县，城墙残破，无险可守，平日也就派一两百名塘马驻在里头盯梢报信。

真要有大股清军压过来，哨探点起烽烟就得往回跑，一刻都守不住。”

高杰摩挲着下巴上的硬胡茬：

“可不是么。

前线离得太近，分兵去守那些破烂小县，那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八旗骑兵的马蹄子。

所以朝廷让咱们造声势，又不许孤军深入。”

高杰站起身，凑到舆图跟前盘算家底：

“咱们徐州镇如今能拉上阵见血的战兵，满打满算有两万出头。

徐州城高池深，外头又有泗水护着，留五千战兵，再搭上几千辅兵和城中青壮守城，哪怕建虏偏师摸过来，也休想啃动半块城砖。”

马进忠算了一笔账，颔首应声：

“留五千战兵看家足够稳妥。

这么算下来，咱们能抽调往西袭扰清军

的战兵，足有一万五千人。”

一万五千战兵，放在江北诸镇里绝对是一股重兵。

可高杰低头看着归德府以东那片毫无遮拦的平原，非但没有半点轻快，眼角反而抽动了两下。

高杰伸手按在砀山以西的图纸上，嗓音发沉：

“老马，跟自家兄弟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这一万五千人拉出去容易，可豫东那地方是一马平川。”

高杰抬手摸了摸后脖颈：

“前年济宁城外那一仗，虽说最后老子顶住了，可建虏重骑排山倒海撞过来的那个狠劲儿，老子到现在夜里做梦还能惊出一身冷汗！

跟着我从陕西一路杀出来的几千老弟兄，差点全交代在那里了！”

提起济宁之战，马进忠面色也凝重起来。

他入徐州大营这一年多，没少听老卒说起当年的惨烈。

也正因那一仗把高杰打怕了、打疼了，这两年里，高杰不修宅院不纳美妾。

从军饷羡余和屯田产出里一文一文抠出来的银子，全被他拿来添置了偏厢车。

营里的军需官背地里没少叫苦，可高杰硬是咬牙攒下了几百辆裹铁皮、架佛郎机的偏厢战车。

马进忠指着夏邑、永城一线，顺着高杰的顾虑献策：

“野战浪战，咱们的步卒在平原上确实吃亏。

依末将之见，咱们不如来个速出速归！”

“怎么个速出速归法？”高杰抬眼。

“不带笨重辎重，只挑精锐轻兵和马队，一人双马或是轻装急行，趁着归德清军还没防备，猛扑进永城、夏邑境内！”

马进忠一掌切在桌沿上：

“烧了清军在各乡囤积的粮草，拔掉墩台，砍光他们的外围哨骑，把声势造出去！

等归德城里的八旗和绿营主力披挂出城来追，咱们早就拍马撤回萧县、徐州坚城底下了。

建虏扑个空，咱们既奉旨出了兵，又半点不折损手里的本钱！”

这法子老辣稳健，是兵家避实击虚的路数。

高杰听完，站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换做早些年他在中原流窜的时候，根本不用马进忠提醒，他自己头一个就会这么干，打得赢就抢一把，苗头不对拔腿就跑。

高杰摇了摇头：

“老马，你说的法子稳当是真稳当，可咱们不能这么打！

我怕动静太小，吓不住建虏！”

马进忠一怔：“高帅是担心……”

“你想想，咱们派股轻兵过去挠一把就跑，前后也就两三天的工夫。

归德府的洪承畴又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瞧出咱们是虚晃一枪！”

高杰绕过桌案，走到马进忠跟前，压着嗓子：

“建虏要是看穿了咱们的虚实，转过头来不管不顾，照样集结大军从归德往东南走，擦着咱们徐州防区

的边儿南下劫掠淮南，那乐子可就大了！”

“老马，你我是同吃一锅饭的兄弟，有些难听话我不瞒你。

我是徐州总兵，是一镇守土主将！

老子也是降将出身，在南京六部和都察院里半点根基都没有，更没哪个阁老言官肯替我说半句好话！”

高杰指着自己的脖子：

“陛下重用我，那是看我高杰敢打敢拼、能替朝廷挡刀子！

这次让我出兵牵制，真要是因为我速出速归、雷声大雨点小，让清军顺顺当当南下祸害了州县。

南京那帮御史言官一人一口唾沫，就能给我扣上一顶‘畏敌避战、牵制不力’的大帽子！”

“真到了那一步，别说这颗总兵大印保不住，老子这颗脑袋能不能留在脖子上都是两说！”

马进忠听着，叹了口气。

他也是从左良玉大营里混出来的老油条，如何不懂大明朝堂上的刀笔厉害？

武将死在战场上是忠烈，可要是担上一个“避战误国”的罪名，那就是全家抄斩的下场。

高杰背着徐州主帅的担子，确实没有取巧退缩的余地。

“高帅看得透彻，是末将只顾着沙场得失，想左了。”

马进忠拱手抱拳。

高杰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看舆图，抬手重重拍在虞城、夏邑与永城三角地带：

“要干，咱们就堂堂正正摆开架势，把动静闹得震天响，让朝廷瞧见咱们徐州镇的忠心，也让归德的鞑子不敢轻举妄动！”

高杰思虑一番后开口道：

“我亲自率一万战兵，再带上五千推车运粮的辅兵，把这两年攒下的偏厢车全拉出去！

结成严严实实的车营，一步一个脚印往河南境内推进！”

“归德府外围那几个小县城，清军同样没驻多少兵马。

老子就用大车营推过去，把那些没人驻防的小县城一个个全给打下来，插上大明的旗号！

建虏骑兵要是不怕死敢来冲阵，老子就缩在偏厢车和火炮后头跟他们耗！”

有了偏厢车结阵，辅以长枪火铳，哪怕在豫东平原上撞见八旗马队，徐州军也有一战之力。

紧接着，高杰一把拍在马进忠肩膀上：

“车营行进慢，最怕两翼和后路粮道被人摸了屁股。

老马，剩下的五千精锐轻骑全归你统领！

你带着这五千马队在车营外围四处游弋策应，替我侦察敌情、护住睢水一线的运粮车队！”

步骑协同，车营稳推，轻骑护翼，既做足了进攻河南的声势，又防备了八旗骑兵的野战突袭。

马进忠当即抱拳应声：

“高帅放心！有末将这五千轻骑在外围盯着，定不叫建虏哨骑摸近车营十里之内！”

定下了出兵章程，高杰往徐州南面的宿州、凤阳方向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