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我是民，不是匪

袁凡进了屋，神气为之一顺。

屋里非常粗粝简陋，墙上挂着一张弓一壶箭，还挂着一张硝制好的豹皮，上头的金钱瞧得眼晕，像是在嘲笑着这个家的贫寒。

炕上还散落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书本算盘啥的都有。

联想到外头的鞭炮，袁凡笑了笑，“令郎这是周岁了？”

女人拎着开水出来，等她倒了水，男人将娃递给她，“是啊，刚才正抓周来着。”

说到这儿，男人突然眼睛一亮，“您是位先生？”

袁凡脱下大衣，换上布鞋，一袭青衫如春松秀树，气质一下就出来了。

还有那谈吐，还令郎，跟说书似的。

“我不是先生，只是读过几句书……”

“先生，能否请您赐个名儿啊？”

男人搓着手，眼中满是希冀，“我叫英吉，就这么一个娃，咱这儿难得来一个先生，今儿他周岁，您就从天而降，这也是娃的福分啊，先生？”

女人抱着娃准备离开，听到这个也是眼巴巴地看着袁凡，全是祈求之色。

乡下人想取个好名太难了，要是在那大镇小城，还能有私塾先生，他们这儿最近的镇子是开山屯，都有四百多里！

袁凡碍不过，“既然这样，先前小娃抓了个啥啊？”

英吉俯身抓起那包谷芯子做的小箭，苦笑道，“就是这个了。”

袁凡看了看墙壁上的弓箭，琢磨了一下，“要不就取一个“羽”字吧！”

英羽？

英吉两口子对视一眼，他们没读过书，但羽字儿他们是知道的，就是箭的意思。

“唐人李德裕有一篇《山凤凰赋》，里头有一句“何文章之英丽，信羽族之所稀”，给小娃取名英羽，希望他成为这长白山里飞出的凤凰吧！”

“好！好！好名儿，好名儿！”

英吉喜形于色，他虽然不明觉厉，但这引经据典，又是文章又是凤凰的，自然是顶好的了。

女人将小娃放到炕上，抓着他给袁凡磕了个头，又喜笑颜开地去给几人烧洗澡水去了。

洗了澡，吃了饭。

英吉家将家里准备过年的一点白面拿出来，做了一顿面条。

虽然面条没滋没味儿，但得记人家的盛情，袁凡拿出来一小罐白糖还礼，算是给小娃的周岁礼物。

天

刚黑，袁凡三人就睡下了。

这一路太难了，别说袁凡身娇肉贵的，哪怕是李书文都很少吃这种苦头。

一点昏暗的油灯，像是一个顽童，用拙劣的炭笔，将炕上的影子画得歪斜扭曲。

天地之间，除了偶尔掠过的寒风，已经没有动静了。

女人的耳朵从墙壁上离开，敛了敛小娃的褥子，脸色复杂，“他爹，要不，算了吧？”

英吉拢着手垂着脑袋，“算了？”

“是啊，他们懂礼数，给了咱这么多东西，那白糖可是稀罕物件儿，更重要的，那袁先生，给娃取名了啊！”

“你说的对，按理说，咱是不该动人家，可那朴将军就要来了，咱怎么办？”

女人声音一滞，脸色的复杂瞬间变成了凄惶。

“再有，就那袁先生的派头，他随身的细软肯定不少，他那口皮箱，可是片刻没有离身的，就说那三头健骡，有了这一把，咱说不定都能离开这儿，去吉林安家了！”

英吉原本还有些许犹豫，说着说着，神情便坚定了。

女人的眼中的不忍也慢慢不见了，看着睡熟的儿子，眼睛越来越亮。

老天要是有眼，一家去了吉林，儿子或许能在城里过活，还能娶个城里媳妇儿？

“那袁先生说是收山货的，那是哄鬼呢，收山货能挣几个钱，就他那派头，这点钱能使唤他？”

“哼哼，说不得他就是要去祸祸长白山的，长白山是大清龙脉所在，我英家身受皇命，世代护卫神山，怎能让外人糟践了？”

英吉给自己找了个强大的理由，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他站起身来，从墙上摘下弓箭，又从床下翻出一把腰刀和一瓶腥臭的药水。

英吉抓起羽箭，正要往药水里插，突然，他的眼睛看到箭上的翎羽，手又顿住了。

犹豫再三，他将药水收起，再贴墙听了一阵，起身出门。

“哇！”

英吉正蹑手蹑脚地推门，那小娃英羽突然从梦中惊醒，哇哇大哭。

英吉的左脚已经出门，像是让人在脚背上抽了一下，收腿关门一气呵成，女人也惊得脸色发白，赶紧哄起了小娃。

“悠啊悠，悠啊悠，狼来了，虎来了，老猫叼着鼠来了……”

没几句，那小娃嘴角吹泡，又睡了过去。

英吉舒了口

气，又将耳朵贴住墙壁，过了好一阵，他跟女人点点头，再度出门。

屋外的寒风一吹，他陡然打了个冷颤，屋前明晃晃的，已经冻的瓷实了。

“汪汪汪！”

突然，他家的猎犬叫了。

英吉家的猎犬，是长白山下的土狗，叫汗王犬，因为当年努尔哈赤狩猎，跟的就是这种狗。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

这条土狗一亮嗓子，整个柳条边的狗都叫了起来。

英吉都想骂娘了，这狗平时都不大吭声，这半夜三更的，这是见了鬼了？

客房里似乎也被狗叫给弄醒了，嘴里嘟囔了几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英吉得意地笑了笑。

今晚那顿面条，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面条里头，搁了蒙汗药。

蒙汗药并没有话本里说的那般神秘，就是山茄子花磨成的细粉。

山茄子也不是啥稀罕物，在长白山下到处都是，据郎中说在外头叫啥曼陀罗花，倒是挺洋气的。

英吉原本是想将蒙汗药搁酒里的，但那样的话，酒就有些浑了，味儿也有些发苦，像袁先生那样的精致人，肯定喝不下。

还是孩儿他娘机灵，将药搁在面里，这就天衣无缝了。

英吉没有再返回去，静等着狗子消停，他有经验，只要没有新的动静，狗吠叫不了几声。

果然，没两分钟，屯子里又是万籁俱寂。

可就这么一会儿，英吉都快冻僵了，他怕影响动作，身上穿的可是不多。

他轻轻地擤了下鼻子，一串鼻涕砸在冰地上，像小石头一样滚了出去。

英吉不再迟疑，脚步像猎豹一样窜出，他脚下虽疾，却是无声无息，脚心像是长了肉垫。

“咕咕，咕咕！”

屋后的老柳上，突然传来夜猫子叫唤，让英吉心里咯噔一下。

晦气，报丧鸟咋叫了？

今晚也是怪了，平日里也没这么多奇奇怪怪的动静，今晚咋就这么不消停呢？

英吉定了定神，咬了咬后槽牙，手指沾了点口水，将窗户纸润开一个窟窿，眯着一只眼睛往屋里瞧去。

“啊？”

英吉陡然大惊，他睁大眼睛瞪着里面，里面也有一只大眼珠子瞪着他！

没等他惊叫出声，便眼前一黑，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