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文华殿上宴

三人来到宫城文华殿，里面已经备好了宴席，就等朱十八他们了。

文华殿是凤阳宫城里头最大的一座偏殿，规制比应天那边的文华殿小一些，但胜在宽敞，殿内摆了七八张桌子，靠墙的条案上搁着几盆时令花木。

正中那张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碟，冷盘热菜码得整整齐齐，杯盏排了一圈。

凤阳这边的官员早就到了，坐在两侧的桌边等着。

没人敢大声说话，偶尔有人侧身跟旁边的同僚低语两句，说完就赶紧坐正。

有人端着茶碗，半天没抿一口，茶都凉了。

有人低头翻手里的册子，翻来翻去还是那一页，明显没看进去。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一两声轻咳。

这要是换成旁人，敢让一国太子等着，那是不想活了。

可这位爷，是整个大明辈分最高的人，朱元璋见了他都得先叫一声小叔叔，朱标这个做侄孙的，等一等又算什么。

一众官员见到朱十八和三位亲王回来了，赶紧放下茶碗站起来，快步走过来迎接。

为首的耿镇走在最前面，朝朱十八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又朝朱棣三兄弟各拱了拱手：“郡王，三位殿下，快请入席，菜都齐了。”

朱标也从主位上站了起来，笑着朝朱十八那边迎了两步：“小叔公带着他们仨去哪儿了？侄孙这边听完了汇报，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还以为你们出城了。”

朱十八在主位旁边坐下来，接过旁边太监递来的湿布巾擦了擦手，把刚才在街面上转悠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看见粮店门口堆着新米，米价比去年便宜了五文。

说在巷子里碰见一个编筐的老汉，一天编四五个筐，一个卖十文钱，今年摊丁入亩之后少交了不少税。

说走到东街看见一家新开的医学堂，几个年轻人跟着老大夫认药材。

说到被百姓围住的时候，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街上的百姓认出了我，围上来看了两眼，没什么事”，把后面刘大壮和赵老汉说的那些话咽了回去。

毕竟现在人多眼杂，殿里坐着十几个凤阳的官员，有些事得关起门来悄悄地说

，不能摆在饭桌上。

朱棣三兄弟坐在旁边，谁也没接话，朱棣把小本子往袖子里按了按，朱樉和朱棡也各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小叔公，那就先用膳吧，凤阳这边的厨子手艺不错。”朱标见朱十八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没有追问，朝桌上的菜抬了抬手。

宴席上，凤阳的官员挨个汇报。

先是凤阳府知府站起来，端着酒杯朝朱标和朱十八的方向举了举：“殿下，郡王，臣先说凤阳府的摊丁入亩。自去年朝廷推行新法以来，臣带着府里一班人逐县逐乡地核田亩、算丁口，把旧的黄册和鱼鳞图册都翻出来重新对了一遍。目前凤阳全府十二个县，田亩数基本核清，丁税已全部摊入地亩，百姓按地交税，没地的不用再交丁税。今年夏税秋粮都按新法征收，比往年顺当得多，没有出现抗税不交的，也没有出现逃丁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斗胆说一句，凤阳这边推得顺，一是靠朝廷的章程清楚，二是靠陛下和郡王的威望压着，底下人不敢糊弄。要是别处也能按凤阳这个法子来，摊丁入亩三年之内就能全国推完。”

朱十八听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朱标在旁边倒是开口问了一句：“核田亩的时候，是府里派人下去量的，还是县里自己报上来的？”

知府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殿下，是县里先自己核一遍，报给府里，府里再派人抽查。臣派了府里的通判带人下去抽查了四个县，量的数跟县里报的数对得上，没有大的出入。”

朱标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接着是中都留守司正留守耿镇站起来，他汇报的是卫所的事。

说中都留守司下辖的几个卫所兵额足额，没有缺员，装备也都按兵部的清单配齐了，今年秋天还搞了一次操演，各卫所的成绩都还不错。

他说着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份折好的单子来，双手递到朱标面前：“殿下，这是各卫所兵额和装备的清单，臣都列清楚了，请您过目。”

朱标接过去翻了翻，放在桌角。

再往下是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

中年人站起来，大概是凤阳这边管皇陵修缮的。

他说皇陵的修缮工程按进度走着，神道两边的石人石马已经立起来大半，松柏补种了三百多棵，享殿的屋顶换了新瓦，围墙也重新砌了一段。

银子花得比预算省了些，工期比原定的快了些。

这些人说的都是好话，一句毛病没有。

朱十八听着这些汇报，心里并不意外，基本都是预料之中。

这次汇报主要就是说给朱十八和朱棣三人听的，刚才朱标已经听过了。

他一边听一边吃菜，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从几个汇报的官员脸上扫过去。

再结合他刚才从百姓口中听到的，他对于这群官员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朱十八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笑了一下：“诸位说的话，我听着也高兴。凤阳这两年确实变了个样，街上铺面多了，百姓身上衣裳也齐整了，这是诸位的功劳。没有你们在这儿盯着，凤阳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从几个官员脸上扫过去：“不过我有句话搁在前头，好话我爱听，可好话听多了，就容易听不见底下的话。我今儿在街上转了一圈，跟几个老汉聊了聊，有说好的，也有说不太好的。不太好的那些，我就不在饭桌上说了。”

凤阳知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正留守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管皇陵的太监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殿里安静了一瞬，刚才那种“我给朝廷干了实事”的得意劲儿散了大半。

朱十八又笑了笑，把语气放和缓了些：“别紧张。你们干得好，我回去跟陛下说好。干得不好，我也回去跟陛下说不好，就这么简单。今天这顿饭是接风宴，不是审案子的公堂，我要是想查什么，我会让人正大光明地去查，不会在饭桌上拿话敲打你们。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吃完了该忙什么忙什么。”

他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行了，吃饭，剩下的回头再说。”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但到底还是带着几分谨慎。

朱标坐在旁边，也没有再多问什么，端起碗慢慢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