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黄泉上愧见爹和娘

“你骗我，你骗我！我不信，我不信！”赵老四双眼通红着吼道。

“你娘从来都没有偏心过，她对你比对你哥还要好。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当年你娘要卖了你，而不是你哥。那是因为当年我们大逃荒，你爹死在了半路上，你娘带着我和你们兄弟俩，逃难三个月，放眼方圆十几里寸草不生，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吃的了，但你们两个虽然整体哭着说饿，但却一直有精神。当时我就奇怪，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才发现你娘夜里划破自己的手，偷偷给你们喂自己的血。”

说到此处，张老爹眼泪滚滚地往下掉，声音沙哑的说道：“那几天里你娘一天比一天瘦，但我没办法阻止你娘，我只能拼了命去寻吃的。老天可怜，让我在一个村庄里遇到了地主家买孩子做书童。我便回去跟你娘商量，当时你比你哥身体壮实活命的可能大，不管怎样，也能让你能逃个命。你娘晚上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让我带你去。而你哥则是跟着我们继续逃荒，那个时候就只想着能活一个算一个，总比都死在路上强。”

所有人都不忍听下去了，纷纷将头转到一旁。那年的饥荒每个人都经历过，大家都知道那个时候活着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能卖给地主家，都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至少可以活下去。

“卖了你，我们也没走出多远就没有吃的了，当时我们都要放弃了。老天爷他竟然又发善心，边关起了战事，朝廷征兵参军就给家人发粮食，就这样大家才都活了下来。”张老爹咧嘴大笑着，脸上本就恐怖的伤疤越发的狰狞了起来，“我参军回来之后，拿着军饷和你娘在镇上开了豆腐摊，一边做生意的同时，也打听你的下落。后来找到了，可人家要一百两银子才肯放人。我们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十年，才在去年攒够了。”

张老爹停住了话，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虽然我相貌被毁了，但你娘还是怕你认出我，坚持自己带着银子去。那天晚上她高兴地连夜给你缝了新衣服和新鞋，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就想给你最好的。”

赵老四嘴唇微微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拼命的摇着头，哭道：“我不信，那天我明明没有见到任何新衣服和新鞋，要是见到了，就算是她再骂我，就算是打我，我也高兴。”

“那是因为赵家变了话，赵家远房的亲戚不让你娘进门，你娘为了能让你回家，只能将新做好的衣服和鞋子都给了人家，那个人就是你的好兄弟李二狗！”

赵老四闻言一脸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跪在身旁的李二狗，目光死死地盯着他身上的衣服，他依然记得，就在自己离开赵家的那天，李二狗换了一身新衣服，就是现在身上的这套。

他叫自己偷娘的钱时穿着，绑架自己大哥大嫂逼问钱财的时候也穿着，就连杀自己大哥女儿时，他依旧穿着。这……多讽刺啊！

“哈哈……”

赵老四仰天大笑，眼泪汹涌而下，笑着笑着他就哭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我跟你没仇啊，没仇啊！”

李二狗闻声满脸嫉妒的望着赵老四，道：“要怪就怪你自己，连你这个废物都有人记挂着，为什么我就没有？！我娘宁可把我赶出家门，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凭什么？！你哪一点比我好，你不过是个人渣而已，我姑父养的一条狗，你凭什么要翻身！我跟你娘说了你做的所有的事，包括你欠的赌债。可这老东西和你那二百五大哥大嫂，竟然倾家荡产的给你赔。你他妈的是没事了，可以重新做人了，但老子怎么办，我他妈谁管我？”

赵老四脸上闪过一丝愤怒，起身飞扑向李二狗，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怒声道：“我杀了你！”

李二狗被突然掐住了脖子，全场一片惊呼，李于峰立即上前挥起刀鞘就砸在他的手上，然而赵老四只是紧咬住牙关依旧不肯松手，口中低吼着：“我要你死，你害我害的好苦，我本来可以有个幸福的家，我本来可以有啊……”

“快，拉开他！”知府急声喝道。

此时李二狗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眼瞅着就要咽气，李于峰一咬牙刷的就抽出了刀，挥刀就往赵老四手腕砍去。李子枫眉头微微一皱，伸手解下腰间的短剑，挥手飞射了出去，剑尖直直的扎进赵老四的肘上，掐在李二狗脖子上的双手瞬间松开。李于峰一看，连忙收住刀，抬脚一脚将赵老四踹开，接着一旁的衙役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

然而赵老四依旧不断地挣扎着，怒吼着要杀李二狗：“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你杀了他，你娘也活不过来！”沈杰突然开口说道，简短的话如同利剑一般狠狠得刺进了赵老四的胸膛，让他一瞬间怔在了原地。

沈杰深吸了口气，目光看着他，满脸失望的说道：“你到现在都还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落到今天的地步。你怪这个，怪那个，却从来都不肯承认自己的错。李二狗是引诱你，他也罪大恶极，但这些东西都只是一个引诱，真正怎么做还是你自己决定的。若你相信你娘，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你没有，你宁可去相信一个十恶不赦之徒，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娘亲，哪怕仅仅只信一次，你娘你哥你大嫂都不会死。你怪天怪地，怪命运不公，可是你从不曾睁开眼睛去看看，你的亲人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了你。”

“看这张借据。”沈杰从案上举起一张烧掉了一半的借据，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这借据是在张喜女儿的衣服里发现的，他是你大哥给你还清了赌债，收回来的。我想哪天他一定很高兴，跟女儿讲起你的故事，他想让女儿认你这个叔叔。哪怕为了你，他们已经倾家荡产了，但他还是为你高兴。”

“我不信，你们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赵老四泪流满面的哭道。

沈杰没有回答，再次

挥手让人带上来了一个被烧了大半的袋子，以及一盆烧焦了的窝窝头，拿到了赵老四面前，说道：“这是李捕头在张喜家中发现的唯一食物，除了这半袋子窝窝头，以及黄豆，再也没有其他吃的。你说你娘和你哥对你不好，每天给你只吃三个窝窝头。那是因为家里就只剩下了窝窝头，他们为了给你还债，把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就剩下这点窝窝头。他们给你吃的，都是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你再看这五十个烧黑了的铜板，是在豆腐摊子里找到的，这是他们卖了一天豆腐的赚回来的钱。你说你问你娘要钱，你娘死活不说。那是因为家里一文钱都没有了，她没有骗你。尽管知道你作恶多端，但她仍然相信自己的儿子能改好，她到死心里都一直记挂着你，帮着你逃走。你娘从来都爱着你！”

赵老四早已泣不成声，趴在地上放声大哭，哭着哭着又起来，双眼无助地看着周围的人，最后落在张老爹身上，哽咽道：“二叔，您告诉我，这都是假的，对不对？你们都在骗我对不对？”

张老爹老泪缓缓流下，轻轻地将头转到一旁。赵老四见张老爹转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哭着笑笑着哭：“哈哈……我杀了自己的娘亲，杀了自己大哥，逼死了大嫂，连侄女也不肯放过。我不是人啊，我他妈不是人啊！我他妈的……哈哈……”

“贼老天，为什么，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待我啊……”

赵老四放声大哭，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浮现，犹记得那年，家乡大旱母亲背着自己，手里牵着大哥，一脚打滑直挺挺地摔在地上磕破了脸，手却死死的护着自己没有松开。

仍记得那日娘亲在张家门外，见到自己时如同宝贝一般，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塞给自己，说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馅。

更记得三个月前，娘亲被自己一把推倒在地，她说让自己滚，以后不要再回来。她在救自己，让自己逃啊……

眼泪早已流干，赵老四抬袖擦干自己的眼角，满脸难过地望着沈杰，声音沙哑道：“大人，草民认罪，不论用什么刑罚，草民都心服口服。只是草民恳求大人，在草民行刑完之后，将草民的骨头砸碎，骨灰飞撒。”

“什么！？”

众人齐齐愣住了，这可是挫骨扬灰啊，要是真这么做了，以后将永生永世都不得超生，连鬼都做不成了。

张老爹闻言更是一脚将他踢倒，怒道：“你个不孝的畜生，说的什么疯话，到底想要干什么！”

赵老四却哭了：“我害死了亲娘，更害死了大哥大嫂，浑身都是罪。黄泉路好走，但我无颜再见爹和娘。我多么想追上娘亲，跪在她面前给她认错。但是我没脸去啊，我娘她到死都还想着我，可我却辜负了她，杀兄杀嫂，我万死都不能赎罪。与其这样，倒不如让我消失在这天地吧。至少以后永远不会再去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