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讨伐韩复榘

山东的事，顾长柏本来想缓一缓再说。

他认为韩复举虽然嚣张，但毕竟刚来山东，屁股还没坐热，料他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然而十一月初的一封加急电报，让他把手里所有的事都搁下了。

电报是第四十师师长徐庭瑶发来的，每一行都透着怒火：韩复举部一个团以“剿匪”为名进入兖州防区，强行接管了四十师设在泗水的一座弹药仓库，抢走库存步枪弹五万发、迫击炮弹三百枚。

守仓库的警卫排被缴了械，排长被打成重伤。

徐庭瑶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职部已蓄势待发，请示总座如何处理。”

顾长柏把电报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中原大战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他在心里一笔一笔都算过，那些数字至今还压在他心上。

五个月，一百七十万军队互相厮杀，从河南打到山东，从河北打到湖南，炮弹落进村庄里，骑兵踏过麦田，战壕挖穿了老百姓的祖坟。

双方伤亡三十余万人，其中反蒋联军伤亡超过二十万，冯裕详的西北军被打得彻底散了架，阎西山的晋绥军缩编到只剩四个军，桂系退回广西舔舐伤口。

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加起来超过五亿银元，相当于当时中国两年的财政收入总和。

蒋校长这边，靠的是江浙财团的银元和海关税收的硬通货。仗打了五个月，宋子文每周都要筹集一百五十万军费，除了常规的粮饷弹药开支，大量的钱砸在“银弹战术”上，收买反蒋联军的将领，拉拢张少帅入关。

光是把东北军请进关内，就花了五百万银元，还不算后续给东北军的二千四百万开拔费和每月军饷补贴。

反蒋联军那边更惨，阎西山靠山西一省财力撑了五个月，打到后来山西的盐被南京封锁，盐价暴涨十倍，连老百姓腌咸菜都买不起盐。

冯裕详的西北军更苦，地盘本来就是西北和河南的贫瘠区域，打到中后期弹药和粮食补给基本枯竭。

战火蔓延了二十多个省。豫东、鲁西的农田被反复践踏，骑兵的蹄铁踩烂了刚抽穗的麦子，炮弹把村庄炸成焦土。

战事又偏偏赶上了北方大旱，河南和陕西饿殍遍野，逃难的百姓用独轮车推着全部家当沿着被炸毁的铁路线往西往南走，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灾民，走到哪里哪里就在闹粮荒。

受战乱直接波及的民众超过万万人，这些人没有番号，没有军饷，没有任何人在战后为他们清点伤亡数字。

而这一切的结局，就是蒋校长的胜利大丰收。冯裕详隐居山西种菜，阎西山打包字画逃往大连，李综人退回广西守着十万大山，味精的扩大会议政府还没开满三个月就关门大吉。

北洋遗留的大军阀体系被打得七零八落

，南京国民政府的中央正统性空前强化。

但地方割据的格局并没有被消除，只是换了一拨人坐在原来的交椅上。

韩复举从西北军叛将变成了南京政府的座上宾，石友三盘踞豫北冀南，吉洪昌、梁冠英、孙连仲各有各的地盘，湘系何键主政湖南，粤系陈济棠在广东自给自足，川康的刘湘、刘文辉还在打他们的“二刘争川”，云南的龙云、贵州的王家烈关起门来做土皇帝，西北的马家军则是另一套完全独立的教门武装体系。

新疆的金树仁，连南京的电报都不怎么回。

顾长柏手里掌控的区域，在整个版图上连成了一条从苏北到山西的狭长地带。第四十师驻徐州控鲁南，第十四师驻苏北，第十师驻皖北，第十七师驻鲁西南，新一军主力从太原向西延伸到关中，正在搬迁太原兵工厂的设备去咸阳。这条防线北起山西腹地，南到苏北，看上去是横跨四个省，实质上是被各方势力四面包围。

韩复举在山东咄咄逼人，石友三、杨壶城、川康的刘湘、刘文辉都是潜在的威胁。

至于南京方面，蒋校长正在酝酿下一轮编遣会议。

顾长柏本不想再动刀兵，但是韩复榘欺人太甚。

难道因为顾长柏的部队没怎么打中原大战，他们就认为顾长柏的刀钝了吗？

那就来试试呗。

……………………

顾长柏从山西调回新编第二师和留在河南的新编第一师，这两个师都是满编1.2万人的四团制师。

另外调第10师、第14师加上原有的第40师，这三个师都是三旅九团两万多人的大师。

此时的韩复榘拥有第20师，第22师，第29师和手枪旅，这是他的正规部队。又从大战收容溃兵，组建了两个保安师，总兵力约四万人。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顾长柏打算把这八万人全都压上去。

第四十师和新编第一师自泰安出发，沿津浦铁路推进，目标济南。

新编第二师自濮阳出发，向聊城德州进攻。

第十四师和第十师自青岛方向，一路向济南推进，一路迂回东营滨州。

他要一举吃掉韩复榘的部队。

……………………

顾长柏不光会指挥打仗，还会控制报纸。这两项技能单独拿出来都够让人头疼的，合在一起用，威力不是加法，是指数增长。

最近几天，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换上了同一个主题。

上海的《申报》——《韩复榘纵兵劫掠

强抢国军弹药库》。

天津《大公报》直接用加粗黑体字排了一行——《鲁省主席纵兵为匪

罪不容诛》。

连北平的《晨报》

这种平时对地方军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报纸，这次也破天荒地发了社论，质问“国法何在，军纪何存”。

南京的《中央日报》倒是谨慎一些，只在角落里登了一则简讯——“鲁省军队与友军发生误会”。

但全国舆论的大势已成，谁还看你的简讯。

泗水的弹药仓库被抢时，守仓库的警卫排里有个文书，胳膊上挨了一枪托，绑着绷带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他对着镜头哭诉的样子比任何社论都有说服力。

“我们排长挡在仓库门口说这是国防物资，他们当兵的一枪托就砸在排长脑袋上，排长到现在还躺在野战医院里，能不能活都不知道。”

这段话被《申报》记者原封不动地刊发在头版，旁边配了一张泗水仓库门口散落着空弹药箱的照片。

照片是顾长柏派人连夜送过去的，角度选得很讲究，散落的弹药箱、被砸坏的仓库门锁、地上隐约可见的血迹。

韩复榘在济南看到这些报纸时，把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他对着自己的副官吼了足足半个钟头，但骂归骂，他拿那些报纸毫无办法，他总不能派兵去查封《申报》，那是上海的报纸，他的兵连租界的边都摸不着。

与此同时，顾长柏正在南京何英钦的办公室里喝茶。何英钦这个人有个特点，他不轻易答应任何事，但一旦答应了，事情就会办得滴水不漏。

顾长柏带来的条件很简单，提拔桂永清。

桂永清是黄埔一期，和顾长柏是一个班的，目前已经抱上何英钦的大腿。

顾长柏愿意帮他推这一把，何英钦自然乐意还这个人情。

何英钦给他的回报同样干脆，当蒋校长打电话过来质问“谁批准顾长柏讨伐韩复榘”的时候，何应钦回了一句：“报界已经将此事定性为‘纵兵劫掠军火库’，社会各界群情激愤，中央若不处置，恐有损钧座威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蒋校长怕的不是韩复榘被收拾，而是顾长柏跟何英钦走到一起。这两个人如果联起手来，在军政部的公文流转和前线指挥体系之间就能形成一条完全绕过他本人的决策链。

但他最后还是在那张讨伐令上签了字。不签不行，全国报纸的口诛笔伐已经把韩复榘钉在了“纵兵劫掠”的耻辱柱上，他要是不批这个讨伐令，就等于替韩复榘背锅。

讨伐令生效的同一天，顾长柏在泰安前线召集各师师长开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

四路大军，八万兵力，对付韩复榘的四万人。

他没有做慷慨激昂的动员讲话，只是在地图上标了几个箭头，然后对在座的师长们说：“韩复榘以为我们在中原大战没打几仗就是刀钝了。你们要告诉他，这把刀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