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跟着沾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小五还在床上躺着，肩膀虽然比昨天好了些，但动起来还是隐隐作痛，正翻了个身准备再赖一会儿，忽然听到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他支起耳朵听了听，像是有人在吆喝着什么，还有铁锹铲土和石块碰撞的声响。

他披上衣服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推开门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村口那条他昨天还在抱怨的泥泞土路上，已经来了二三十号人，穿着官府的皂衣，手里拿着各种工具，正热火朝天地开始动工了。

有人在路边挖排水沟，有人在往路面上铺碎石和粗沙，还有人推着独轮车一趟一趟地运土，干得有条不紊。

张小五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又使劲掐了一下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了一下，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起来。

曹景隆昨天说的"两天之内解决"，他还以为那是一句随口说说的客气话，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就真的兑现了。

他还没来得及在门口站多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修路的队伍那边朝自己走来。

那人穿着墨绿色的官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正是平日里负责他们这片农庄的管事官吏，姓王，大伙儿都叫他王管事。

王管事今年四十出头，生得一张圆脸，平日里说话办事都算公道，但平时来庄里发东西的时候，脸上总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淡，很少跟底下人说笑。

可今天他走过来的步伐明显不一样，步子又急又快，走近了张小五家门口，一看到张小五站在那儿，那张圆脸上就露出了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表情，张嘴就是一句："我的活祖宗，你可是把天捅破了。"

张小五被这句话砸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赶紧侧身把王管事让进了院子里。

他回头看了眼屋里还在忙活的倭国媳妇，压低声音解释道："王哥，我……我真不知道他是曹将军啊。他就带了十来个兵，穿得跟普通骑兵队长似的，身上也没什么特别显眼的牌子，跟我坐在门口的木墩上聊了大半天，又是喝鱼汤又是吃饼子的。你说那模样，哪像个国公爷？我要是知道他是曹将军，我……我哪还敢跟他瞎聊那么多。"

王管事听到这话，先是一挑眉，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抬手朝着张小五胸口就捶了一拳。

那一拳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男人之间打闹的随意，张小五被捶得往后晃了一下，但也没躲。

王管事收了拳头，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压低嗓门说道："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曹大人把附近十里八乡的管事全都召集到一块开会了。那可真是连夜开的，一个都没落下，我大半夜的被从被窝里薅起来骑着马赶过去，脸都没来得及洗。到了那边，曹大人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所有人的汇报材料都翻了一遍，挨个点名，问东问西，哪个庄子发下去的农具数量对不对、哪片地开出来了没人种、哪家移民住的屋子还漏着风

。你昨天提的那些个事，修路啊、加固屋子啊、农具损耗啊，全在会上给拎出来讲了。当场就治了好几个管事，有两个因为之前做事拖拉、该修的屋子没修、该发的粮食扣了一半，直接被曹大人下令收监了。你是没看到那场面，那两个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脸都绿了，腿都是软的，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就给带下去了。"

张小五听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后背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只是个种地的，心里头想的就是把路修一修、把屋子加固一下、最好能多换几把好使的农具，哪能料到随口几句话就能让两个管事被治罪入监？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管事看到他这副表情，大概是猜到了他心里在想什么，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倒是变得宽和了许多："不过你也不用往心里去。那两个人被治罪，说到底是因为他们自己干了亏心事。曹大人翻材料的时候查出来他们上报的数量跟实际对不上，本来就有问题，只不过之前没人往上捅而已。你昨天的那些话，只不过是让曹大人把账本翻出来对了一对，对完了就露馅了。该他们的罪，早晚跑不掉。你只是碰巧让那根线崩得快了些。"

他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又浮了上来，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私密的好事："不过你小子嘛……嘿嘿，你昨天可没少夸我。你说管事的老爷们办事公道、不克扣、不摆架子，这话曹大人可是当场就听到了，还在会上当着所有管事的面把我拎出来树了个典型。你是不知道那一瞬间多少双眼睛盯着我，我那会儿心里头那个美啊。曹大人当场就夸了我一通，说我这片的庄户管得好、百姓信得过，还让其他管事照着我这儿的规矩来。赏赐也给了不少，光是银子就发了……"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然后又赶紧收了回去，笑嘻嘻地补充道："反正够我吃半年酒的了。说起来，这还得谢谢你小子，我是跟着你沾了光。"

张小五听着这话，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摆手："王哥你客气了，我就是说了几句实话，也没特意夸你，就是曹将军问什么我就答什么。你要是平时干事不地道，我再夸也没用，曹将军翻账本一查还不得露馅？"

王管事被他这句大实话逗得直乐，又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行行行，你小子嘴皮子倒是会接话。行了不扯了，我得出去招呼修路的人。曹大人说了，这条路三天内必须修好，耽误了工期我可担不起。"

他说着便转身朝外走，张小五跟在后面送到院门口，正好看到村口那条土路上已经铺了长长一段碎石路面，工人们正在用石碾子来回碾压夯实。旁边的排水沟也挖了一截，沟壁拍得平整光溜。照这个速度，不出三天整条路就能焕然一新。

王管事走出去几步，又忽然停住了脚，像是

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朝张小五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张小五不明所以地凑过去，王管事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没人注意到这边，压低声音飞速地说了一句："小五，我这次来，给你带了一坛酒，还有一袋米，一块猪肉。东西不多，但我也是自己掏的腰包，一会儿就有人送到你院里，别往外瞎说。回头让别人知道了，我这个管事的还得被人说闲话，不好看。"

张小五赶紧开口推辞："王哥你这是干啥，这怎么好意思，你帮我们修路已经是大恩了，我哪能再收你的东西——"

王管事不等他说完，伸手把他的胳膊往下一按，低声但语气坚决地打断："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又不是什么值钱的大件儿。你这肩膀上不是还伤着吗？回去让你那婆娘炖点肉汤补补，别硬撑着。行了别跟我磨叽了，我忙去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几步便汇入了修路的人群里，开始朝着工人们指指点点的，似乎是在叮嘱哪个路段要加厚垫层。

张小五站在院门口，看着王管事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村口那条正在逐渐变得平整宽阔的土路，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以前在老家的那些年，他见过的管事差役不是板着脸催粮就是横着眉收租子，走在路上正眼都不瞧他们这些庄稼汉一下。

如今到了倭国，他一个平头百姓，不仅分到了地、住上了房、有了婆娘、养了鸡鸭，还因为碰巧跟曹景隆聊了几句闲话，就被管事的当成了座上宾对待，又送米送肉又送酒的。

他心里头明白，王管事这么客气，倒不一定是真的跟他张小五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他是"跟曹将军说过话的人"。

曹景隆记不记得他张小五这个人，谁也不知道。

但王管事赌不起——万一哪天曹将军忽然想起那个吃了人家一碗鱼汤的大兄弟来，而张小五在这边过得不好，那就是王管事的失职。

所以只要他还在这片地界上种他的地、过他的日子，王管事就会把他当成一张活招牌来供着。

他只要健健康康地活在这里，就是王管事的政绩，是他可以向上面交差的金字招牌。

不一会儿，东西送到了院子里，用布口袋扎着。

张小五把布口袋抱回屋里，放在灶台边上，解开系口的麻绳往里看了一眼。

果然是一坛用红泥封着口的米酒，一袋约莫十来斤的白米，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的倭国媳妇在旁边探头看了看，眼睛也亮了一下，抬头朝他笑了笑，指了指那块肉，又比划了一个"炖汤"的手势。

张小五点了点头，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把布口袋仔仔细细地收好，转身走到门口，望着村口那条正被一锹一锹地铺起来的碎石路，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远处传来的吆喝声和石碾滚动的轰隆声，忽然觉得这日子是真的越过越有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