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第一甲第一名——林砚秋（1）

太和殿的台阶一层一层叠上去，像三块巨大的白色石板摞在一起，每块都比下面那块窄一些，最上面托着那座金黄色的殿顶。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的时候，琉璃瓦上的光像水流一样沿着屋脊往下淌，把整座大殿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林砚秋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一眼，殿顶太高了，高到门楣上的匾额看起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新进士的队伍在广场上已经站定了。

几百号人穿着一样的深蓝罗袍，戴着一样的黑色进士巾，远远看去像一片深色的潮水，从太和殿的台阶下面一直漫到广场另一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殿角吹过来，把进士巾展角末端的飘带撩起来又放下，一片沙沙的声响。

礼部的序班正在来回走动，安排站位。

会试的名次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林砚秋是会元，自然站在最前面，紧挨着丹陛的台阶。

他身后站着的是会试第二名的考生，第三名往后依次排开，按会试名次从前往后站好。

几百人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深蓝色的罗袍像一片寂静的海，从丹陛脚下一直延伸到广场另一头。

会试名次已经确定了所有人排位的先后，但一甲、二甲、三甲尚未正式唱名，没有人知道今天之后这些人会落在哪个档位。

排在前面的人不一定稳进一甲，排在后面的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规矩如此，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林砚秋站在最前面的位置，能闻到汉白玉地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的气息。

他双手捧着槐木笏板，木板表面光滑微沉。

身后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

会元的名头顶在那里，所有人都在等今天这个名次是延续还是转折。

他身后的孔继先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恢复了目视前方的姿势。

卫仲平站在更后面一些的位置，目光在他和孔继先的背影之间来回扫

了一遍，像是在心里比对着什么。

柳白元站在队伍中段，他看了一眼林砚秋的背影，又收回了目光，把手里的槐木笏板端得平了一些，心里没有想太多。

方子瑜站在更靠后的位置，目光落在林砚秋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

他对于一甲完全没有太多的奢望，对他来说，只要能进二甲，都已经是天大的荣恩了。

丹陛两侧的官员已经列好队了。

亲王、郡王、一品大员站在最上面的台阶上，三品以下的官员按品级上分列在广场两侧，文东武西，站成整整齐齐的两排。

他们的朝服比新进士的罗袍更厚重些，袖口的纹样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张廷玉站在丹陛东侧，目光从那些深蓝色的背影上扫过，面色如水。

刘统勋站在不远处，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身影。

钟文瀚站在文官班列中，看见林砚秋的背影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今天之后那个人就要进他的工部了。

至于翰林院那帮子人，还想和他抢？

做梦去吧。

辰时正刻，太和殿内传来脚步声。

片刻之后，中和韶乐奏起，宏大而悠长的乐声从屋檐下漫出来，像是有人掀开了一顶巨大的盖子，把整座广场盖在了声音里。

永和帝身着皮弁礼服，从大殿深处走出来，乘舆前导，一步步升上宝座。

他在御座上坐下的时候，乐声停了，全场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銮仪卫校尉走到檐下，从腰间抽出长鞭，在空中甩了三下。

鞭声清脆，像三道惊雷在头顶炸开，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回响了好几遍，把每一个角落都震了一遍。

三响鞭声过后，全场肃静。

丹陛大乐《庆平之章》奏响，鸿胪寺赞礼官高声唱了一句“排班”，百官和新进士们齐齐依班次立定，站得纹丝不动。

鸿胪寺鸣赞官接着唱了一句：“跪，三跪九叩！”

王公百官齐齐跪下行礼，衣袍下摆扫过汉白玉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片树叶同时被风吹落。

三跪九叩的节奏整齐划一，领口滚边上的青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行礼完毕，乐止，百官平身。

新进士们站在原地没有参与朝拜，但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丹陛之上，等着下一道程序。

内阁大学士从殿内走出来，步履沉稳，他走到殿内东侧黄案前，双手捧起那份大金榜，面朝南方，躬身退出殿门，走到丹陛正中央，将金榜安放在丹陛正中那张黄案上，跪叩行礼，然后起身退到一旁。

金榜上写着所有进士的名字和名次，黄纸金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鸿胪寺传制官出班，立于丹陛东侧，向西而立，展开手中卷册，高声宣制：“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永和二十四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宣制完毕，传胪正式开始。

一名鸿胪寺鸣赞官站在丹陛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那种拉得极长的、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喊出了第一句话：“第一甲第一名——林砚秋——”

声音从丹陛上传下来，顺着汉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下滚。

站在台阶最下面的侍卫接过声音，转头向更远处传呼：“第一甲第一名——林砚秋——”

下一名侍卫再接过去：“第一甲第一名——林砚秋——”

声音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的珠子，从丹陛顶端一路传到广场末端，在几百名新进士的头顶上空盘旋了一圈才缓缓落下。

广场上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鸣赞官又喊了第二遍：“第一甲第一名——林砚秋——”

侍卫们再次传呼，声音沿着同一条路径滚落下去，在每一排人的耳朵边上擦过去。

第三遍喊出来的时候，那声音在空中叠加了一层回响，像是整个太和殿的瓦檐都在跟着念同一个名字。

林砚秋感觉自己被巨大的耳鸣声包裹住了，耳边只有嗡嗡嗡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