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7章 上坟

大年初一，婉宁穿戴一新，规规矩矩地向水生娘行了万福礼，脆生生地道：“婉宁祝祖母福寿绵长，萱堂永茂！”

昊良跟在姐姐身边，乐呵呵地喊道：“祖母，长寿！”

水生娘笑容满面地给姐弟俩一人一个红荷包，各装了二两银子——反正便宜不到外家。

真正出手阔绰的是周叔父子。水生娘高兴地催着孙儿孙女：“快去给你们叔祖父和景宇叔叔拜年。”

婉宁拉着昊良欢快地跑到周叔面前，恭敬行礼：“叔祖父、景宇叔叔，新年吉祥！”

周叔含笑从怀中取出两个精致锦袋，递到婉宁和昊良手中：“乖孩子，这是叔祖父给你们的压岁钱，愿你们姐弟康健无忧。”

景宇也笑着拿出两个小荷包：“这是叔叔给的，愿你们今年长得高高的。”

婉宁带着弟弟又给小桃、水生拜年。小桃和水生很上道，也各给了一个小荷包。

婉宁回到屋里，水生娘便让她把荷包拿来看看。周叔果真是大手笔，给了五两金子；景宇是二两银子；小桃和水生也都是各二两。婉宁算着账：八两银子，五两金子。

水生娘哄道：“祖母帮你存着。”

婉宁笑道：“我自己来，放我箱子里。今年我要买好花盆种菊花，卖个好价钱。”

大年初一，水生娘也拣好听的讲：“好，我们婉宁今年卖菊花发大财！”

给三丫家拜完年后，周叔除了陪景宇看病，便是给他讲解策论。婉宁让明燕搬了自己的字帖和文房四宝，在景宇叔叔书房里添了张小桌，安静写字。

景宇打趣道：“怎的非得到我这儿来写？你自己屋里不是有书桌么？”

婉宁叹口气：“祖母觉得叔祖父是榜眼，让我在一旁听着，说不定到时

候就成了才女。你们讲你们的，我在这儿写字，就当孝顺我祖母了。”

周叔听了也好笑：“行，那你好好练字。要当才女，字好是必须的。”

婉宁五岁，写一会儿手就酸了，放下笔，不自觉地抠起手指。忽然间，叔祖父讲的东西似乎有了点意思，朦朦胧胧听不太懂，却又忍不住想听下去。

初春寒气未消，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叔祖耐心地对景宇叔叔道：“景宇，且看万历九年张江陵这道《论时政疏》。”认真分析道，“开篇颂扬陛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笔锋一转却道‘然臣窃见江南鱼米之乡，赋税十不存三’——这便是策论要旨，针砭时弊需得绵里藏针。”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就如同你若直书当年逃荒，嘉县十室九空，灾民易子而食，白骨遗路，皇上必是不愿听的。你少不得先提一句‘仰赖皇上忧国忧民，调粮赈灾’……再看我们老家嘉县，天灾时十万亩膏腴良田尽入了府城官员家眷之手。这些民生疾苦，不可不察……记住，策论一定要直指要害……”

婉宁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等叔祖父讲完一段，又赶紧装作低头抠手玩。

此后每日，叔祖给景宇叔叔讲策论，婉宁就在角落的小书桌旁写字。写一阵，便背过身去，偷偷抠着手指，听那高深的策论。如此过了大半个月。

元宵节翌日，周叔便要启程返京。景宇晚上坐在父亲床边，握着他的手道：“爹爹，您回京城莫要担忧我。我会好生调养身体，将来侍奉您安享晚年。”

周叔轻轻拍着儿子的手背，满脸欣慰：“好，等年底爹爹再来看你。”他没有告诉儿子，他还需绕道去一趟沂州——去和言秋说一声，他又老了一岁。

正月十九清晨，周叔抵达沂州。他独自迎着寒风

，踏着积雪走向言秋的坟地。春雪将大地覆得一片素白，言秋的坟前，只有两棵落尽叶子的玉兰树孤零零地立着。随从在山道另一头等候。这种天，农家都没人出门——一出门踩一脚的污泥，天又冷，地里的活还没有出来，大家都躲在被窝里。山上一片寂静。

周叔蹲下，用了火石点燃纸钱，声音轻柔：“言秋啊，又是一年啦。才四个年头，我有时候都已经有点记不清你的样貌啦。你不知道，我头发白了好些，眼角也是皱纹，不知道以后去了地下你嫌弃我不？”

一阵北风卷过，猛地掀起纸钱，火苗“呼”地窜高，险些燎到周叔的鬓发。他微微偏头，轻声笑道：“没想到你如今还长了脾气。”

他用树枝拨了拨纸钱，让火烧得更旺些，继续絮叨：“我在京里，下了差事，时常一个人闷坐到半夜。从前你在白月湾，我还爱在京城各处走走，看到适合你的衣料，借着景宇买了予你。现在没事干啦，我就把你给景宇写的信拿出来读一读。我读书厉害，你的信我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以后我们地下见了，你就知道我没有哄你……”周叔笑了笑，又道：“也不是没有好事，景宇的病能治了，以后也能活到老了。我给你带了好多钱来，你在下面使劲花……”

过了许久，才将一大堆纸钱烧尽。随从在小路口冻得手脚麻木，远远望见老爷起身时，竟一个踉跄摔倒在雪地里，忙疾步上前搀扶起满身雪泥的老爷。刚想开口询问，却见老爷眼眶发红，只得将话咽下，默默替他拍打身上的雪。

周叔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覆雪的坟茔，轻声道：“我走了，明年……再来。再过两个多月，玉兰花就开了……你无事……就看看花……”

随从紧紧扶着自家老爷，本想宽慰几句，最终只是低声道：“老爷，走吧，明年又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