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既然赢不了，就毁了她！

那天籁般的音符，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轻易穿透了锦绣坊内鼎沸的人声，穿透了街对面南风楼喧天的锣鼓，甚至穿透了每个人心底最坚硬的戒备。

一个身经百战、满脸风霜的护卫，方才还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此刻却握着刀柄，怔在原地，仿佛从那乐声里，听到了离家十年都未再闻的、故乡的晚风。

那位从江南来的丝绸商李万三，早已放下了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他痴痴地看着那个木盒，眼前浮现的，却是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穷书生时，与心爱的姑娘在桃花树下许下一生一世的那个遥远的午后。

乐声渐歇，余音绕梁。

可整个锦绣坊，却依旧是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片由音符构筑的梦境里，不愿醒来。

良久，才有一个妇人，用帕子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打破了这片沉寂。

谢长风走上高台，但他并未急于揭晓，而是对着台下众人，对着那十座神秘的展台，长揖及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崇敬与郑重：“诸君，长风今日，非为卖货，实为……见证神迹。然，此神迹非长风所能造，唯有其主，方能唤醒其魂。有请——锦绣坊真正的主人，青河郡主！”

在万众瞩目之下，乔兮月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扶着黎子钊的手，缓缓走上台前。她没有看台下众人，而是径直走到最中央那只最大的紫檀木方盒前，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抚过冰凉的琉璃盒面，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

“此物，无名。因其音，如梦中所闻，我夫君便为它取了个名字——”她顿了顿，红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天空之城。”

谢长风这才走上前，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朗声宣布：“‘天空之城’，乃镇店之宝，今日只为与诸君共赏。然，另有九只，曲调各异，今日，价高者得！”

一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滚油。沉寂的展厅，瞬间炸了！

“我出三百两！”一个本地的粮商第一个从梦中惊醒，他甚至没看

是哪一只，只是本能地指着离他最近的那个盒子，扯着嗓子吼道，脸因激动和缺氧而涨得通红。

“三百两？王屠户，你买猪肉呢？”那位江南来的丝绸商李万三直接站上了椅子，一把推开身边试图拉他的伙计，双目赤红地指着那只黄花梨木盒，“这等风雅之物，也配你这满身铜臭的俗人玷污？我出五百两！”

话音未落，二楼雅间一个锦衣老者猛地推开窗户，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直接扔了下来，砸在李万三脚边，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南蛮子，滚回你的苏州去！此物《高山流水》，合该我辈中原雅士收藏！老夫出……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我家夫人就爱听这曲儿！”

“两千两！谁敢跟我抢！”

价格，彻底失控！那不再是竞价，那是一场为了“体面”，为了“风雅”，为了能将这独一无二的神物带回家中炫耀的，红了眼的厮杀。

最终，当最后一只由黄花梨制成，曲名为《渔舟唱晚》的八音盒，被一位神秘的过路富商以五千两白银的天价拍下时，整个青河镇都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狂热之中。

五千两！足以在京城买下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可所有人的脸上，没有觉得荒唐，只有对那位富商投去的、无尽的羡慕与嫉妒。因为他们都明白，他买走的，不是一个盒子，而是一张通往另一个阶层的、无形的门票。

万金楼三楼。

钱万金端着茶杯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半空中。

他楼下那片因抢铜板而沸腾的人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显得无比滑稽。

他精心营造的、用金钱堆砌起来的热闹，在对面的天籁之音与天价狂潮面前，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又刺眼的笑话。

当五千两的天价传来，他手中的青花瓷茶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一道裂纹悄然爬上杯壁。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他被瓷片划破的指缝间缓缓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街对面那个被众

人簇拥的女子，那份从容，那份淡定，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正缓缓勒紧他的脖颈。

他输掉的不只是一场商战，他输掉的是南疆王府的脸面，是丞相大人的棋局！

而他身侧，刘惔脸上的不屑早已凝固。他不是在听曲，他是在“听”道！他听出了那乐声背后，毫厘不差的齿轮咬合！听出了那金属簧片被精确计算到极致的振动频率！他甚至能从那乐声的流转中，反推出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自洽、完美、循环不息的微观力学世界！

他猛地回头，看向窗外那座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飞廉”骨架，那复杂的连杆，巨大的水车，此刻在他眼中，竟变成了一头依靠外部巨力驱动、连自身心跳都无法掌控的、粗鄙不堪的……钢铁怪物！

“不……不对……这不对！”他状若疯魔，猛地推开钱万金，踉跄着冲向门口，嘴里嘶吼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它的‘芯’！它的‘道’在哪里？！”

可他刚到门口，便被街对面那如痴如醉、密不透风的人墙挡了回来。他看着那些背对着他，完全沉浸在天籁中的身影，仿佛看到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墙。他一生追求“效法天地”，而对面那个女人，却在掌心之中，“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噗——”一口心血喷出，他颓然跪倒在地，喃喃自语：“原来……我造的，是怪物……”

当晚，夜深人静。

一只来自南疆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南风楼的窗棂上。

钱万金取下信筒，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南疆王那潦草而又充满了暴戾之气的八个字。

旁边，还放着一个乌木小瓶，里面装着无色无味的剧毒。

他看着那八个字，脸上的神情几度变换，最终，所有的不甘、愤恨、羞辱，全都化为了一抹狰狞而又扭曲的疯狂。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光跳动，映着他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也映亮了那八个字。

“赢不了，那就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