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定扬州（5）

三月十五，申时初刻，南京秦淮河畔私宅。

朱由检从案后站了起来，拧着脖子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骼都在噼里啪啦作响。

就在刚刚，他召集了南京能管事的官员议事，最终将他前往镇江的行程给定了下来。

南京的事，韩赞周总领，刘若愚、徐弘基协办...

废奴登记、平粜、以工代赈、抄家这些事，虽说人手还是不够，但谢东园、吴嘉胤、龚廷祥、庞保明、沈百七这些刚提拔起来的人，也在慢慢熟悉磨合，事也办得越来越老练...

他则带着天子禁卫营今夜就出发去镇江，曹变蛟带黑云骑并二十万两饷银随行。

至于尤世威，则留守南京，清巷、守仓、练新营.....

反对的人不少，可最终看着天子都没再开口...

南京死了太多人了，多到让他们后怕...

而镇江要是想少死人，天子去是最合适的...

片刻后，他活动完身子，朝着王承恩招了招手，“王伴伴，替朕更衣。”

王承恩应了一声，明白皇爷的意思。

皇爷现在穿着青布袍子，在南京还好，可一旦出城，路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还是保险一点好。

半刻钟后，朱由检站在铜镜前面，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镜子里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角已经爬满了白发，比去年这个时候看起来老了很多...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许久，棉甲里的贴身软甲硌得他骨头生疼，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叹了一口气，“走吧...”

王承恩应了一声，眼眶莫名红了一下。

等朱由检迈出院子时，姜明武已带着二十二名天子亲卫候在门口，翁之琪站在艾能奇身后半步，一身新换的鸳鸯袄，挎刀背弓，看起来挺像一回事。

“皇爷，亲卫营六十人已整备完毕，曹国公带了三百黑云骑在城外候着...剩下的黑云骑会带着饷银在后随行。”

朱由检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秦淮河上的画舫。丝竹声还在飘，酒香还在飘。

他盯着那慢慢升起的烟火气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别过了眼神，面无表情的钻进了马车。

马车里张景岳和小柳早候着了，看到朱由检进来，张景岳难得的往后缩了半尺，将背抵在马车壁上，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本《景岳全书》的原刻本。

这是他在来南京半路时，曹化淳让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说是‘皇爷旨意，不敢怠慢...’

小柳则乖巧地帮朱由检铺好坐垫，又拿软垫在他背后垫好，一边帮朱由检捏着腿一边轻声开了口。

“皇爷，去镇江一百多里路呢，您路上歇歇...”

朱由检‘嗯’了一声，靠在软垫上，脑袋耷拉着沉沉睡了过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一路往东门而去。

——

同一时刻，扬州。

知府衙门后堂，刘廷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十本册子，都是各房各支献上来的盐田盐船窝本名册。

翻一本，叹一口气，再翻一本，再叹一口气...

杨作云站在他身边，仰着脑袋，嘴巴大张着，一只手高举着酒壶，直至最后那几滴酒水滴入嘴中，他又往下甩了甩酒壶，砸吧了几下嘴巴，也跟着叹了口气。

“刘知府，别叹气了...你都翻了七遍了，再翻再叹，那册子上的字也不会变...”

“老夫知道...”刘廷谏把册子合了起来，揉着眼睛，一脸的苦相，“可这册子上的数目对不上...”

“白驹场在册十二万亩、刘庄场在册二十三万亩、庙湾场在册十八万亩...”

“可这各房各支献上来的加起来，哪一处没超过四十万亩...”刘廷谏揪着头发，都快要把头发揪光了，“这样算下来，咱大明的荡地不得超过两千万亩...哪有那么多？”

“这有什么奇怪的？”杨作云正在等亲卫送酒，莫名的有些烦躁，“各房各支把长房的田、把投献的田、把诡寄的田、把黑产洗白的田，全混在‘献产’里交上来了...”

“还有，那些仇人的田，那些他们知道的黑产，全当成自己的往上献...”

刘廷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双手一发狠，然后看着为数不多的头发又被揪断几根，脸色更难看了。

他是读圣贤书的，无论是‘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但都是‘人心向善’的，哪里见过这种不要脸的法子，一时间倒有些呆住了。

许久后，他双手搓着脸，看着杨作云试探的开了口，“要不，按盐税算？”

“税？”杨作云嗤笑了一声，“谁家好人还交税？”

“啊？”刘廷谏愣住了，双手搓脸越搓越快...

“别搓了，本来脸皮就薄，再搓就没了...“杨作云看着刘廷谏的苦相，难得的揶揄了一句，“与其头疼这个，不如想想该怎么治？”

刘廷谏沉默了。

他在扬州只有个知府的名，手里没权，更没人...

现在朝廷打赢了，来找他的人不少，他也能瞬间拉起一波人来，可那些人他信不过...

侯供极倒是给他推荐了一批本地生员，可那些都是扬州本地人，谁知道跟盐枭有什么瓜葛...他不敢让

碰田册，只是让他们去安民了...

至于田册登记的事，他还是找侯老将军将陕兵中的教谕官抽了出来，才勉强能维持正常的登记...

“那你说，该怎么办？”

“第一件事，所有献产名册，由陕兵教谕官重新核验...”杨作云看着刘廷谏一脸的苦相，叹着气开始给他指明路，“凡是冲突的，说不清的，当场扣押，让他们自证；自证不了的，那就收归国有！”

“到时候，那些一田多献的，黑产被别人报了的，怨恨的不是朝廷，而是对方...这样也免得他们重新抱团！”

“我麾下还有两百多陕西来的人，在扬州盐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年，对这里面的路子熟...会去帮那些教谕官...”

刘廷谏的眼神亮了。

“第二件事，盐工船户的安置...”

“那些献了盐田盐船的，盐工船户不能散，散了就是流寇...”

“侯老将军会从里面挑青壮编军，剩下的掺杂起来，编成‘盐场保甲’，每十户一甲，十甲一保，保长由盐工自己推，朝廷给粮给钱，让他们守盐场、护盐船！”

“只要他们吃的是朝廷的粮，领的是朝廷的饷，就认得自己是朝廷的子民！”

刘廷谏将这话在脑中推演了几遍，重重的点了点头。

只要能这样执行下去，以后国社接收盐业就方便多了！

“我补充一点...保长得让陕兵教谕盯着选，起码不能跟盐枭有旧，没在盐场里欺压过盐工...得保证他们心向朝廷...”刘廷谏赶忙补了一句。

“那是自然！”杨作云也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他没有再跟刘廷谏说。

扬州盐业会归国社，可国社在扬州没有根基。

扬州的四大盐枭，郑家老一辈全死了，郑为虹跟着虎大威去了南京，还没回来...

汪家已杀成了十几股房支，手上都沾着对方的血，也没能力再号召扬州了...

程家又反了...

算来算去，好像只有他还算的上有点牌面...

可他的志向在边关，不在扬州...

新军功制度一下，边关封了多少侯...他就是把扬州盐业管的再好，能封侯吗？

一想到这里，杨作云重重的叹了口气，慢慢的拧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一个陕兵快步走进，朝两人行了个军礼。

“刘知府、杨将军，扬州生员王绩和王续兄弟来了，正在前堂候着。”

刘廷谏又使劲搓了搓脸，整了整官袍，这才轻轻点了点头，“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