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大同，无甲精骑

三月十五，子时。

今年的天气格外诡异，已经到了三月，但大同的雪，仍旧下个不停。

大同一处民宅里，炭盆烧得通红，但陈新甲依然搓着手，不时地朝手心哈着气。

在他面前，卢象昇坐在小凳子上，眼睛盯着炭盆发直；吴阿衡靠在椅背上，空荡荡左袖垂着，右手拿着他的爱徒李定国写给卢象昇的信，一脸羡慕，嘴巴不住地嘟囔着‘臭小子’。

半刻钟后，他猛然大笑了起来，差点将信纸拍在卢象昇脸上，“快看快看，提我了提我了！”

卢象昇被吴阿衡的动静吓得一惊，伸手就要将信纸给抽回来，谁想到吴阿衡却慌忙伸回了手，小心将信放入自己怀中，嘴里还在嘟囔。

“信上写了‘向吴总督问好’...那就是给我写的信...你凭什么抢我的信...”

卢象昇显然早习惯了吴阿衡的不要脸，只是白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又低头盯着炭盆发呆去了...

陈新甲看着面前一动一静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大同之战结束后，他们三人一直都在大同，在这里收着尾，练着军，计划着明年的事...

宣府、蓟镇两地的欠饷已经发完了...

天雄军、天武军正在募兵重组，差不多一个月后人就该够了...

杜度也已经回去了，三万被掳的百姓已经回来了一半，正被安排着开荒屯地，修桥造路...

五千辽东战马代善已经送来了，但据吴阿衡所说，好马不足一半，剩下的一半只能做辅马...

至于代善的那个什么儿子，现在整天跟着大同百姓修忠烈祠；本来还闹过两回，但见了次吴阿衡后就乖多了...

蒙古九部这段时间表现倒是出奇的好，在吴阿衡的三派制衡方略下，已经往杀虎口送了九百多匹好马了...

卢象昇又重立了军令，杀了两百多扰民劫民的宣府边军，最近边军倒是一个比一个乖...

只是大同今年一直下雪，城墙修缮、民居复建、田亩分配这些事进展太慢了...

还有边军的粮，是真的不多了，现在只能等淮安发来的那批粮了...

还有李辅明九岁的儿子李承昭，也被天子下旨，接入了京城...

就在陈新甲将这些事情过了一遍时，吴阿衡已经将信藏进了怀里，隔着衣服轻轻拍了拍，才轻声开了口。

只是一开口，就让人生出一股寒意，“剩下的人，留不留？”

陈新甲知道那是在说什么。

吴三桂叛了！

三千夷丁突骑，他带走了一千六！

剩下的一千二，成了烫手山芋。

“留肯定得留，不过怎么留，得细细商量一下...”卢象昇盯着炭火轻轻叹了一口气，“剩下的一千二夷丁里，有近三百是后来收的蒙古降卒和汉军包衣，对吴家没那么死心塌地，好办...”

“可还有九百多，吴家养了多年，吃的是吴家的粮，拿的是吴家的饷...有些难办...”

“是呀...”吴阿衡接着叹了口气，“他们拿的饷，比边军的标准高五成...现在按边军的标准发，这些人心里能没疙瘩？”

“按边军的标准发才对！”卢象昇难得的叹了口气，“吴家给的饷，是拿辽东的粮饷、百姓的血汗堆出来的！现在他们得学会怎么吃朝廷的粮！”

“学不会的，该遣散遣散！”

可他话音刚落，吴阿衡的苦笑声就接了起来。

“建斗，你这话说得硬气，可这九百多要是散了，明年北伐你拿什么补？”

“从陕西调？还是从京营调？”

“能骑马、能冲阵、能在草原上跑三天三夜的老卒，全天下就这么多...死一个少一个。”

“要我说，还是打散编入新军...”吴阿衡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习惯用最坏的情况算计人心，所以他才最清楚这样做的风险。

编入新军，最少得三个月消化。

可若是三个月内，建奴万一知道了吴三桂是假降，多尔衮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消息往大同传！

到时候，剩下的这些人就会想，想假降的凭什么不能是他们？

无论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是好是坏，可只要自己没被选上，他们心中就会不满...这是人性。

到时候，留下了他们反而就会是祸害了...

“这样吧...”卢象昇盯着炭火，做了最终的拍板，“一个月内，编入新军...”

“哨以上军官全换成天雄军老卒...一个月后按新军标准发饷；有异动的，斩！这样给他们留了缓冲时间，人心也能稳得快一些...”

吴阿衡接过话头，跟着补了一句，“至于那些被带走的人的家眷，将其编入屯田户，分配田地与种子，无力劳作的，朝廷先养着...”

“名义上是安置，实际是捏在手里...那一千八百人只要还惦记着大同的爹娘妻儿，就不敢真给建奴卖命。”

卢象昇深吸一口气，瞪了吴阿衡一眼。

这家伙，谁都算计，谁都防！走一步路能往后算十步！

吴阿衡却没管他，站起身子，走向舆图，手指在大同的位置上一直移到北面的长城沿线，“杜度走了三天，按路程算，还有七天就到盛京...”

“代善和多尔衮，一个在等杜度，一个在等吴三桂...”

“他们在盛京一碰头，建奴的内斗就得从暗处翻到明面上...”

“要不要给方正化方公公递句话，让他在盛京也搅一搅...让建奴打狠点，明年咱们北伐，能省不少力气！”

“不行！”卢象昇盯着炭火，看了半晌，才轻声开了口，“西厂不能动...”

他看了眼陈新甲，没有解释。

吴三桂假降，只有他和吴阿衡知道。

而吴三桂这个人太精于算计了，万一真藏了什么不一样的心思，方正化一搅，西厂就全漏了...

等到明年北伐时，盛京的钉子一瞎，就更难打了！

可陈新甲显然是会错了他眼神的意思，轻声叹了一句，“按吴总督的安排...吴三桂的家眷下官已派人看着了，这是咱们捏在手里的筹码！”

卢象昇看了眼吴阿衡，没有再说话。

吴阿衡做事做全套，在对外上，已经把吴三桂降敌坐实了，连陈新甲都瞒着！

片刻的安静后，三人又议了会蒙古九部。

按陈奇瑜的意思，明年北伐蒙古九部会充当侧翼，不能让他们饿死，也不能让他们吃饱...

最好的结果，是让他们对这个‘以马换粮’的法子上瘾，让他们成为蒙古各部的公敌，离了大明的粮，就活不下去...

“嗯，不会出岔子的...”吴阿衡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一把枣子，给两人各塞了几颗，“说到粮，有件事得给你通个气...”

“袁枢运粮时，查出了一起案子，牵涉到了户部、工部...往下还连着大同的几个参将...”

卢象昇的眼神冷了下来。

九边重镇，已经牵扯出两起大案了。

第一件是陈演的假火药案，牵扯到了工部营缮清吏司和兵部武库司，还有宣府、辽东的几个老参将...

第二件是李邦华主导的清查晋商案，牵扯的势力几乎覆盖了六部和山西地方全部衙门...

现在再加上袁枢运粮案...

可现在天子在江南赌命，北方新政刚开，这时候边镇要再闹出乱子，天子在南边睡觉都睡不瓷实...

“先等等...”卢象昇只觉得今晚自己叹气声格外的多，“等江南的事了了，我去找天子说一说...看看天子怎么定...”

话音落下后，三人又沉默了。

直至片刻后，陈新甲猛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慌忙开口，“还有一件事...东厂缇骑那边，有动静了...”

“正月十六，缇骑奉旨清查晋商一案，在山西祁县范家大院跟上了那批无甲精骑...”

“晋商被查后，这批人没了主子，散在山西山里...前几日，缇骑千户刘生革带回了一个老兵去见了曹公公...曹公公让过来找咱...”

陈新甲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屋外，“现在，人就在门外...刘生革说，他们还剩一千零七十三人，愿自首领罪。”

堂内安静了。

片刻后，卢象昇站起身子，走到门口，慢慢推开了门。

屋子外面，雪正漫天飘着，而在雪地里，刘生革穿着飞鱼服，腰间挎刀，身后还跪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

那汉子穿着破旧的鸳鸯袄，额头杵在雪地里，肩膀轻微抖动着，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卢督师。”刘生革看到是卢象昇开门，慌忙迈前一步躬了身，“这个人叫张守义..

.”

“原是宣府标营千总...崇祯六年，晋商拿了他母亲，逼他进了死士营...范家大院那夜，就是他带的队。”

卢象昇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个跪着的人身上，看着他满背的雪花，片刻后叹了口气，“进来说...”

张守义颤抖再次叩了三个头，慢慢站起身子，重新理了理身上的鸳鸯袄，才跟着两人往堂内走去。

正堂的门被重新关上，炭盆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他猛然间浑身打了个哆嗦，像是从冰窟窿里被重新捞了起来。

已经冻得发黑的十指，在此刻竟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吴阿衡瞥见这一幕，搬了把小凳子，放在他的脚边，又轻轻在他身上按了一把，他这才敢半边屁股挨着凳沿坐了下来。

卢象昇依旧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老兵，许久之后，将自己的温茶递到了张守义的手上，再次轻轻叹了口气。

“说吧...”

张守义坐在那里，双手捧着茶盏，使劲咽了几口唾沫，在这温暖的环境中，声音微微颤抖着。

“小的原是宣府标营千总，崇祯六年，母亲病重，边军欠了一年半的饷...范永斗的人救了我母亲...”

“他们将我母亲接进了山西祁县，专门看护，说是为了治病...”张守义苦笑了一声，“其实就被被押住了...”

“宣府蓟镇上下两千多人，大多都是被这种手段...被他们将家人捏进了手里...他们的令，不敢不听...”

吴阿衡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半晌后才开了口，“你母亲现在在哪？”

张守义的眼眶却猛然红了起来，“二月份，晋商的事露了...母亲得知实情，投河了...”

饶是吴阿衡铁石心肠，听到了这样的事，也再说不出半个字了，只能轻轻的叹了口气。

张守义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将那些茶叶全都嚼碎，咽了下去，在这安静的气氛中，才继续轻声开了口。

“榆河驿的事，是我做的...”

“京畿二十二驿的事，也是我做的...”

“京南七十里王庄的事，是大同镇威远卫世袭百户张肆奇做的，他在截杀杜度时，被祖宽将军杀了...”

张守义低着头，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我们的手上，沾着大明人的鲜血，沾着缇骑的血，沾着边军的血...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苟活...只求罪止一身，不要牵连家人...”

刘生革看着张守义红了的眼眶，眼神也痛苦了起来。

这些人的手上，沾着四百八十六条缇骑兄弟的血，要说不恨那是假的！

大同之战开打前，他收到了麾下的密信，说发现了这批人的落脚点，可他刚一进入山西大山，就被这群人给活捉了。

当时有人提议，‘杀一个也是杀，杀十个也是杀！皇太极叩关在即，不如直接反了，还能活命！’

可张守义抽出刀后，却直接宰了那个人。

他当时说：“咱们大明人打生打死，那是咱们自家兄弟的事……哪有为了外人杀兄弟的道理……”

再后来，大同打赢了的消息传到了那里，当这些人知道大同开始分田、当兵的死了名字能进忠烈祠，家人朝廷养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连夜清洗了三百多死硬分子后，剩下的人全签了字，只求朝廷能护着他们家人...

看着卢象昇咬牙的神情，刘生革心中犹如被万虫噬咬，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不甘和仇恨，咬着牙看着卢象昇跪了下来。

“卢总督，他们还剩一千零七十三人，除了张守义，其余人现在都跪在大同城外...”

“我东厂缇骑千户刘生革，愿以性命做保...求总督给他们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堂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守义跪在那里，看着刘生革一脸不可置信。

他的手上沾着缇骑的血，可现在这个缇骑千户却甘愿用性命为他做保！

卢象昇看着面前跪下的两人，许久之后，才咬着牙，重重的叹了一声。

“你欠大明的债，我记着...明年战场上，杀一个建奴，还一笔...还不完的，老子再给你算！”

张守义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软，久久不能起身。

许久后，这个重新活过来的汉子，泣不成声。

屋外，雪还在下。